中越戰爭40年:從頌揚英雄主義讚歌到藝術禁忌

在首都河內市中心還劍湖旁的李太祖公園,遊行的民眾燒香紀念中越邊界戰爭中的陣亡將士。 圖片版權 HOANG DINH NAM/AFP/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在首都河內市中心還劍湖旁的李太祖公園,近年來民眾遊行燒香紀念中越邊界戰爭中的陣亡將士。

歷史由勝利者書寫。中國多年以勝利者自居,把40年前爆發的其與越南的戰爭說成是一場 「對越自衛反擊戰」。而多年來,這場戰爭在越南則被解釋為「反中國擴張主義戰爭」。

中國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眾多涉及中越戰爭影視作,歌曲作品多為政治服務,以歌頌英雄主義和愛國主義為主。電影《高山下的花環》講述中越戰爭期間中國軍人「在血與火的洗禮中經受的考驗,以及他們一心為國,以保衛國家和人民的安全為己任的高尚品質。」

該片獲得電影業和中國政府的認可,中國文化部將其評為1984年優秀影片一等獎;它也曾獲電影百花獎最佳故事片獎以及金雞獎最佳編劇獎等獎項。

幾十年後,電影《芳華》裏對這場戰爭的刻畫則猶抱琵琶半遮面,殘酷的犧牲卻成了模糊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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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電影《芳華》重現「荒誕歲月」,勾起一代人的回憶,但也觸及了當局不願提及的一場「荒誕的戰爭」

兩年前中國知名導演馮小剛的電影《芳華》在「十一」黃金周上映前被臨時撤檔。外界分析《芳華》撤檔原因之一是題材涉中共歷史禁區。再則當局怕影片會引發老兵上訪維權,因此在公映前緊急叫停。影片最終得以當年年底上映,吸引許多越戰老兵。 媒體報道稱,有數百參戰退伍老兵在雲南自發身穿舊軍裝,「全副武裝」舉紅旗去電影院看《芳華》首映,就為目睹《芳華》裏只有短暫的數分鐘中越戰爭的場面。

我們無法知道撤檔後影片是否有修改, 但香港大學歷史系教授徐國琦認為,其原因可能因為和中國官方的宣傳口徑不太一樣,以及從藝術的角度點出了老兵面臨的困境。

歷史學家章立凡也分析稱,文藝作品或者宣傳的口徑一般都是跟著政治需要走。現在來看,中國需要安撫越南。

他說,在領海和西沙群島的主權問題上,中國和越南有很大分歧和利益衝突。從歷史上來講,越南書寫的歷史,一直把中國或者北方的強國視為入侵者或者壓迫者。越南有一直談他們對中國仇恨的傳統。尤其是中國在南海地區軍事上的崛起,越南擔心中國動其奶酪。再加之中美關係出現變數,此時作為亞洲除朝鮮以外的第二個共產黨國家,中國需要安撫越南。所以中國目前會低調處理相關的戰爭紀念活動。

中國目前尚未有相關的官方活動紀念這場爆發於1979年2月的戰爭。「1979中越戰爭」等關鍵詞中國的社交媒體微博上零星可見。徐國琦說:「現在中國建國之後的歷史,它是一本糊塗賬,碰不得。裏面有很多爛瘡疤。我個人判斷,除非迫不得,中國官方不會碰。中共官方如果有選擇的話,它選擇不紀念。」

中國官方似乎在低調處理1979年中越戰爭的紀念活動,但章立凡、徐國琦和香港理工大學中國文化學系教授韓孝榮都表示,沒有感覺到中國官方對「自衛反擊戰」定義的明顯變化。

怎樣評價越戰?

章立凡認為實際上中越可能沒必要打這場戰爭。但中國為了表示徹底和前蘇聯陣營決裂,所以打這場仗。但這是得不償失的一場戰爭。它也暴露了中國軍隊的很多弱點。實際上它遭遇越南的頑強抵抗,而且代價也非常慘重。而且中國也死了很多戰士。這場戰爭更多是拿軍人的血換外交格局的重組。

越南出兵也有正當性,要推翻由中國扶持的殘暴紅色高棉政權。而也有分析稱,中國當時打1979年的中越邊境戰,實際上是為了牽制越南對柬埔寨的用兵。

Image caption 1978年越軍進入柬埔寨推翻了中國的盟友紅色高棉政權,成為後來中國出兵越南的導火索(越南軍人在柬埔寨)

韓孝榮認為,雖然「自衛反擊」的定性是否凖確還可以商榷,但不能因此就斷言越戰老兵的犧牲並不值得。假如沒有他們的犧牲,越南也許不會在黎筍去世之後不久就走上革新之路,同時謀求與中國關係正常化,並從柬埔寨撤兵。 而中國領導人可能不會意識到軍事改革的緊迫性。當然,這一切如果能以和平的手段實現就更加理想。

學界普遍認為,當時中越戰爭是中國為了「給越南一個教訓」,從中國國內的深層動機源於鄧小平想在軍中樹威。

章立凡解釋稱,鄧小平在中共高級領導人中間,其實沒有真正的戰功。他在國共戰爭中領導第二野戰軍,是因為劉伯承很會打仗,鄧小平只是配角。很多人認為鄧小平因為跟劉伯承搭檔,才有了軍事地位。但鄧小平本人好像也不太甘心這個評價,所以可能很想借助中越戰爭樹立自己在中國軍隊的統帥地位。

再則,70年代末期,中共元老葉劍英無論從資歷還是對軍隊的影響上都超過鄧小平。鄧小平需要盡快從年邁的葉劍英手裏奪取控制權。而打這場仗有助於加強他在軍隊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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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1979年中國在同美國建交後一個月發動了對越戰爭

越南官方態度如何?

韓孝榮認為,越南政府也是直到最近才准許對這場戰爭的紀念和討論。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兩國已經實現關係正常化,繼續宣揚中越戰爭不利於發展中越和諧關係。

BBC越南語主編阮江說,越南國家電視台已經不再播放80時代在越南非常流行的歌曲:《邊境上空的槍聲》《越戰英雄Le Dinh Chinh》。阮江回憶說,彼時越南的國家電視和廣播台幾乎每天播放這兩支歌,學生們被要求用心學唱這些歌,而且要在不同的場合演出。

但此一時非彼一時。此景不再。

現在越南國家宣傳機器不再播放這些歌,人們想聽還可以在YouTube 上找到。

阮江說,由此可以看出,越南政府想慢慢讓人們遺忘那場戰爭。而越南的藝術和影視行業也已經翻了篇:那些宣傳性的愛國歌曲不再流行,只有少數老兵還愛聽。

被遺忘的越戰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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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79年對越戰爭中的中國軍人。戰爭令中國領導人意識到軍隊現代化的迫切性

老兵問題一直是困擾中共的問題。習近平上台以來,中國爆發了至少兩次大規模的老兵抗議事件,老兵們要求提高退休金,改善福利待遇。抗議的老兵中也包括部分越戰老兵。

章立凡說:「軍人其實都是在政治家的棋盤上可以被犧牲的棋子。這場戰爭打得很不值,這些軍人的犧牲也很不值。」

而老兵對現在的政權來講,也是不穩定因素。現在中共可能會逐步採取恩威並重的辦法。一方面打壓或者逮捕領頭鬧事的人,但是另一方面會拿出一些錢前來安撫他們。現在中國的退役軍人事務部正在做的一些事情就是在全國範圍內,對這些老兵進行登記。這有助於掌控他們的動向,同時也向他們表示他們的問題會解決。

徐國琦認為, 戰爭有助於判斷政權合法性。而政府的檔案殘缺不全,並封殺相關研究,所以中國國內的歷史學者沒有相關檔案。我們不知道死亡和傷亡人數,都是秘密。按照目前情況,中國不可能解秘。

韓孝榮認為,並沒有人要刻意遺忘這群老兵。中國政府雖不再宣傳這場戰爭,但也沒有壓制民間對這場戰爭的記憶和紀念。例如,政府並沒有干涉老兵們自發組織的一些紀念活動。

美國空軍戰爭學院張曉明博士曾在接受BBC的專訪中表示,從北京官方的角度來說,這場戰爭可能沒有多少可紀念之處。因為它和習近平領導的中國的主旋律不合,現在的主旋律是關注政治穩定、經濟和社會發展。但只要經歷戰爭的一代人仍然活著,這場戰爭的記憶就不會被中國人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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