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寶貝》20年:衛慧對中國女性和家庭的反思

衛慧(2019) 圖片版權 Wei Hui
Image caption 衛慧

1999年,26歲上海女作家衛慧的《上海寶貝》在中國出版,旋即在海內外媒體圈引起旋風。書中描繪上海興起的新上海中產階級的感情生活,席捲書市,被翻譯為多國語言,並在好萊塢投資下改編為電影。衛慧在歐美各書展及電影展成為座上賓,是90年代中國年輕女作家的代表之一。然而,在短短幾年後,在中外發表幾本作品之後不久,衛慧便遠赴美國生活,緩慢地消失在公眾視野中。

2017年,衛慧再次出現在媒體,引起騷動。她以原名周衛慧向她的讀者說明,她不再書寫上海的繁榮,但同樣仍在處理「情感」問題,但用另外一種方式—她成為心靈成長及家庭諮商課程的老師,協助個人或家庭情感間和解的工作。

BBC中文訪問衛慧,談及她現在的生活以及工作,並對現在中國家庭以及女性提出了自己20年的觀察。

《上海寶貝》

每次坐在出租車裏穿越大半個新舊參半的城市,一路上就在聽這座城市喋喋不休的跫音。我可能一輩子都得記住這種聲音,也可能一輩子也聽不懂這種聲音。——《上海寶貝》

1973年出生的衛慧畢業於復旦大學中文系,1999年出書後,立即以「才女」或「美女作家」的標籤成為媒體寵兒。

這本半自傳的書,主要是描寫大學畢業的上海女作家Coco,遇到寫作瓶頸,苦惱於作家與人生的意義。同一時間,她在中國男友與德國男友之間思考著性與愛情之間的迷思。

該書撰寫海歸以及香港的文化菁英與女主角在上海的來來往往,基本上反映著當年中國重回國際視野及金融市場的文化社會現象,上市後引起轟動, 一時洛陽紙貴,隨後卻因描寫異國戀情、女性情慾以及同性戀、毒品等理由被禁,至今尚未被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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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2001年衛慧在法國。

在中國回到國際的舞台大背景下,《上海寶貝》一書讓接踵而來的西方眼光得以一窺當時年輕的中產階級女性在上海的都會生活。衛慧在復旦大學的老師、文學評論者陳思和評價《上海寶貝》說,在當年,「追求愛,追求出國,追求慾望,追求美」——這些都是當年上海生活之寫照。許多嚴肅的評論者及普羅大眾,各有批判及擁護她的聲音。

衛慧在這樣的際遇下開始在世界各國遊歷。她解釋,當年《上海寶貝》版權賣給幾十個國家,常常忙著簽合同 。

但衛慧也批評當時的自己。她對外承認說自己選擇在2001年去美國是因為自我膨脹,「那種擴張身份感的慾望沒有停止,中國已經不夠了,我還想要被全世界看到」。

後來在美國待了幾年,從事寫作。衛慧放棄綠卡回國,經歷一段婚姻,離婚成了單親媽媽。因緣際會下,她接觸一些「身心靈」以及禪學,慢慢走進了身心靈的心理治療領域,在接受治療以及訓練後,她開始成為心靈工作者,協助婚姻以及家庭治療。

家庭治療

多年後,衛慧成為「心靈導師」,走遍中國大江南北。她與她的團隊使用西方心理學和東方傳統心性修養,向西方心理學幾位大師包括海寧格夫婦與「薩提亞」流派的貝曼和葛莫瑞學習,同時也接受國學大師南懷瑾先生思想熏陶。

「我骨子裏頭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比她之前自己的想像的還要多」, 衛慧說。

衛慧和她的團隊主要運用的其中一種西方心理流派,名為「家族排列」(family constellation),由德國人海寧格整合創立。她認為,這個療法能幫助當事人釐清自己的原生家族中的問題。10年前,家族排列也開始被引薦進入中國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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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衛慧和她的團隊。

這個諮商方法特別之處是其手法宛如劇場表演,參與的成員會扮演受諮商者的家族成員,並根據諮商者的問題,不需要腳本自然而然地回應諮商者的問題。而諮商老師在旁邊宛如劇場導演或評論者,解釋當下的問題徵結點。

文化是個「奇怪的東西」

衛慧說中國儒家強調「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要求每個成員在社會與家庭中扮演好自己的身份與角色,但其他國家的子女也對父母抱有感情,但依然不及中國的孝道這個文化與政治核心原則。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修復父母和孩子關係的家庭治療,尤其是家排在中國這麼普及和受歡迎,比在歐洲和美國熱門很多。衛慧表示中國文化的根深蒂固,是她後來從事家庭工作的發現。」

衛慧舉例說,她有個當事人丈夫出軌,還與出軌方生下了孩子,來上她的課,尋求幫助及心靈平靜。經過一段持續的課程,各方面都有起色,但丈夫並沒有與通過出軌創建的家庭斷裂關係,也沒有與她的當事人分開,三方兩個家庭和平共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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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衛慧: "現在,上海對我來說太熱鬧了。」

按照西方海靈格的家族排列理論,一方出軌並有了孩子,必須離開原來的老的家庭,而和出軌新建立的家庭生活在一起,因為「新的系統比舊的系統在秩序上具有優先性」。

但衛慧解釋,中國社會「一夫多妻」有它悠久的傳統,即使現代已廢除這種婚姻制度,但文化是個「奇怪的東西」,仍然有餘下的影響力在集體潛意識中。

中國女性

借著重新思索中國文化的深根蒂固,曾經被視為前衛女性作家的衛慧,也告訴記者,她如何重新思考女性認同以及成長的課題。她曾向媒體解釋,社會對女性並沒有達到完全平等。過去幾千年來女人在「性上面一直遭受著不公正的待遇」;譬如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要裹小腳。這種長期的集體無意識很難被揚棄。

回頭看她當年《上海寶貝》中的女主角,她發現作品中的女性從未停止衝突與掙扎,也從未停止自我探索,女性尋找真正的愛,和世界上每個人都相同。

衛慧稱,她觀察中國女性,20年來和男性一樣經歷了社會與經濟、文化的劇變。當一個女人不再把經濟和情感上的安全感寄托在男人身上,她往往需要賺很多錢,來給自己安全感和存在感。

「我認識做微商的女性朋友經常說:自己會賺錢,才是真的好。或者說,你們還在依賴男人生活嗎?相信男人不如相信自己,做自己的女王!」

「我發現這樣的女性每天都在努力甚至是瘋狂地賺錢。但人內在的心理黑洞是無法用錢來填滿的,賺了100萬,就想賺1000萬,賺了1000萬,就想賺更多才會快樂和自由。當然,她們一直都不那麼快樂,煩惱依然很多,每天也很累,無法享受內心的寧靜。」 衛慧告訴記者。

衛慧補充說,中國女性雖然已經在開放和叛逆中相對解放,但「女性似乎拒絶把期待交給婚姻和男性,拒絶在婚姻裏妥協,對男性的付出也缺乏尊重和承認。所以現在獲得經濟與性自由的女性,心理和情感上並不更快樂,相反,不在乎的下面隱藏著孤獨。」

然而,她仍觀察到,女性在當今社會上發揮的餘地更多了——「現在社會上積極變革,呼籲心靈成長,開創新教育,發展公益慈善事業,推動環保,恢復中國美好的傳統文化很多都是女性。她們積極而主動,勇於奉獻的身影令人欽佩。我很欣賞這樣的女性。」

「不食人間煙火」與「和稀泥」

衛慧對生命的反思,也遭受批評。中國知名作家侯虹斌在微博發表《為什麼文藝女青年在人到中年時都走上了靈修之路》引發熱議。她指衛慧以及中國大陸在90年代一度走紅的女作家們,包含安妮寶貝等,現在走上「修行」或禪修的道路,不僅是不食人間煙火,更是換另一種方式推銷自己。

侯虹斌說,這些推廣「正面思想」的課程都是所謂「心靈雞湯」 ,毫無批判力的「和稀泥」;她又指出,譬如王菲或李連杰等名人現在去修行、追求「上師」或仁波切,除了是一種不求上進,也是用來掙名利的退步做法。她對從台灣「心靈導師」來到中國開課,以及大大小小的禪修、靈修課程嗤之以鼻。

針對批評,衛慧不像20年前急著為自己辯護。衛慧簡短地回應說,批評者還不能觀察到中國已經進入「意識揚升的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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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女性的「獨立革命」

「再見,上海 !」

20年前,衛慧如此形容「了不起」的上海:「這座不眠的城市,像一艘貪逸無恥的航空母艦,載著柔軟的夜色陷入數不勝數的歡樂的泡沫之中。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上海。這就是我賴以逃離我的過去,我的記憶的了不起的城市; 我要寫激動人心的小說,裏面有凶兆、陰謀、潰瘍、匕首、情慾、毒藥、瘋狂、月光。」

英國名作家保羅·法蘭奇(Paul French),曾經將《上海寶貝》列為十本書寫老上海最好的作品之一。他說此書是獻給「還沒太老」的讀者,思索1990年代,刺耳絢爛——至少是在上海曾有過的「較多自由創意與機會的年代」。

然而再次提及上海時,衛慧告訴記者說:「現在,上海對我來說太熱鬧了,也許我已變了。」

但時隔20年後,她的新書計劃在明年的上海首發,記錄著這些年她的生命反思以及男女老少與她一起尋求生命解答的過程。她說她感到好奇,「曾經的老粉絲和近年心理療癒的新擁躉,又將給出怎樣的反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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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中國年輕女性有更多空間追求自由與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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