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大馬政壇權力遊戲的高手和絶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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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馬哈蒂爾和安瓦爾。笑容背後是一段忠誠與背叛的往事

一山二虎,三波四折;你死我活,驚世駭俗;英雄與壞蛋,忠誠與背叛。政壇大戲堪比莎翁名劇。大師泉下能否預測最後贏家?

馬來西亞1957年脫離英國獲得獨立,此後一直由同一個政黨聯盟"國民陣線"執政。雖然以巫統為核心的執政聯盟人氣不比當年,但是在5月初的大選之前,大多數人仍然相信他們會勝出。

選舉結果一齣,世界瞠目結舌:反對派贏了。馬來西亞政壇"變天",首次實現政黨輪替。大馬有了新總理,新總理是……前總理馬哈蒂爾。

BBC東南亞事務記者黑德長期跟蹤報道馬來西亞政壇權力鬥爭的波折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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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據信,這輛囚車將安瓦爾帶入監獄,開始五年的刑期

2015年2月,我採訪了安瓦爾·易卜拉欣(又譯安華)。轉天,安瓦爾就要去坐牢服刑了,他的罪名驚世駭俗:雞姦。

儘管在人前仍然表現出大無畏的英雄氣概——安瓦爾多次重申自己清白,但私下裏,他對再進監獄還是有些擔憂的。安瓦爾當時已經67歲了,背部有傷,還有其它一些健康問題。

安瓦爾的刑期是5年。我問他,你在監獄裏凖備如何打發時光呢?他回答說,和上次一樣,重讀一遍莎士比亞全集(注:1999年安瓦爾因瀆職罪被判入獄6年)。

接下來,我們用了10幾分鐘的時間討論哪一部莎翁名劇最能代表馬來西亞和鄰國泰國的局勢。我們一致同意,泰國頗有一些《李爾王》的味道,馬來西亞則有不少《麥克白》和《哈姆雷特》的元素。

上星期,我又去採訪安瓦爾。之前,馬來西亞政壇發生的那些事,就算對莎士比亞的妙筆,可能都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Image caption 《麥克白》(Macbeth)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講述因對權力的渴望而背棄朋友的故事

日日更新播報大馬事態,時間有限,我和同事都很頭痛,怎樣才能解釋清楚那些人做的那些事:誰是誰?誰忠於誰?誰背叛了誰?為什麼……

安瓦爾·易卜拉欣是馬來西亞反對派的象徵。不久前,馬哈蒂爾下令釋放安瓦爾。馬哈蒂爾是誰呢?他執掌馬來西亞20多年,15年前退休。

20年前,馬哈蒂爾欽定安瓦爾為繼承人、精心培養。後來兩人翻臉分手;馬哈蒂爾不僅炒了安瓦爾魷魚,而且用雞姦指控把安瓦爾抓了起來。

再後來,馬哈蒂爾和安瓦爾重歸於好。馬哈蒂爾加入安瓦爾的反對派陣營,老驥伏櫪,為推翻執政聯盟"國民陣線"立下汗馬功勞。

國民陣線統治馬來西亞61年,馬哈蒂爾和安瓦爾都曾是其中挑大樑的主角。

政壇"變天"這幕戲期間,馬哈蒂爾的另外一個得意門生納吉布被趕下了台。納吉布曾任總理,大選前,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贏定了。

馬哈蒂爾高齡92歲,再次出任總理。政壇大戲拉開新一幕,重要角色之一還是……安瓦爾。

聽糊塗了?不過,馬來西亞人可是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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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馬哈蒂爾現在世界上最高齡的國家和政府領導人

馬來西亞政治舞台上,選民最熟悉的一張面孔就是馬哈蒂爾。他的"返場",在人們心中掀起一股溫暖的懷舊潮。

當年,馬來西亞還是一個貧窮的農業國,是馬哈蒂爾大力推進現代化;他還在國際舞台上強勢發聲、譴責西方大國。馬哈蒂爾時代,馬來西亞迅速崛起、成為亞洲四小虎之一。

確實,馬哈蒂爾加盟反對派,對說服選民放心、冒險投票支持變天可能是至關重要的。60多年了,馬來西亞人已經習慣了同一個黨派執政,國家控制的媒體也不停地警告選民:

現有體制運作良好,沒壞,別瞎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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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亞洲曾經湧現出一批締造獨立國家、個性張揚的著名人物

後殖民時代,亞洲曾經湧現出一批締造獨立國家、個性張揚的著名人物,馬哈蒂爾是其中之一,也是依然健在的唯一一個。新加坡的李光耀3年前去世,柬埔寨的西哈努克要再往前數3年,印度尼西亞的蘇哈托2008年去世。

但是,任何力量好像都無法阻擋馬哈蒂爾,他依然沒有顯現出要加入逝者行列的任何跡象。

競選過程中,馬哈蒂爾能量之強大、頭腦之敏銳遠遠超過對手。這把年紀了,他從來不要人幫忙,從來不休息,看起來全身心投入、享受重返一線,這令人難以相信。

記得大選結束後召開的一連串記者會上,一次馬哈蒂爾笑著說,我還沒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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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納吉布(中):"尊重人民的裁決"

這樣強勢的一個老人重新執政,馬來西亞人應該歡呼雀躍嗎?馬哈蒂爾是堅定的專制者,他一直認為,亞洲必須走強人統治的道路。

更不尋常的是,他最先任命的3名閣員當中,有兩人曾經在1990年代被他投入監牢,這還不包括安瓦爾。不算太遙遠的過去,馬哈蒂爾還堅持說,安瓦爾根本不適合領導國家。

新政府由4個政黨組成,他們的政治理念大相徑庭,各個黨內都有不少個性張揚的政客。

一位資深黨員告訴我,馬哈蒂爾的效率和執著令不少人目瞪口呆。他說,馬哈蒂爾把我們遠遠拉在後面,馬哈蒂爾所有的會議都凖點召開。馬來西亞是一個非常放鬆的國家。凖時,並不是大馬人的強項。

馬來西亞人說,大選剛剛結束後的那幾個小時局面充滿不定因素,沒人知道執政聯盟會不會認輸,是馬哈蒂爾的手腕、經驗讓馬來西亞平穩度過那段混亂。

幾乎從所有的重大事件當中都能看到馬哈蒂爾的高超手腕。納吉布被指貪污腐敗受到調查。警察抄了他的家,推出一輛接一輛的購物車,裏面裝滿了價格不菲的名牌手包、成捆成捆的鈔票。那時,馬哈蒂爾讓人給自己拍照片,他腳上穿著一雙廉價涼鞋。

Image caption 莎士比亞:一個不小的挑戰?

政治大戲一幕接一幕,一波三折、高潮迭起,緊緊抓住了馬來西亞人的眼球。在一個其他國家的民主進程看似步步後退的地區,"推翻"了一個根基如此強大的執政聯盟,"變天"給馬來西亞人帶來的巨大狂喜清晰可見。

安瓦爾獲得特赦之後幾個小時,我曾問他,你信任馬哈蒂爾嗎?安瓦爾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和曾經迫害自己的人"同船",不容易,女兒們當時都哭了。

執政聯盟中,安瓦爾的政黨擁有最多席位。但是他說,眼下,他同意讓馬哈蒂爾"演頭牌"。

安瓦爾和馬哈蒂爾達成協議,兩年後,馬哈蒂爾將讓位給安瓦爾。

一山二虎,過去曾經有過慘烈的爭斗,協議能順利執行嗎?馬來西亞政治大戲的下一幕將如何展開、怎樣結束,現在誰也猜不到。

或許,可以借用另一部伊麗莎白時期大戲的說法,這是一個浮士德式的交易。

但願結局是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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