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獨生子女政策的一個副作用

獨生子女

兄弟姐妹真的很重要嗎?沒有又怎麼樣?獨生子女「受害」還是「受益」?要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去一胎化搞了三十年的中國恐怕最合適了。

原來,中國家庭平均有四個孩子。1979年推出獨生子女政策,中國家庭發生了巨變。

藝術攝影家範石三回憶起到甘肅參觀的經歷:路邊掛著大紅橫幅,上面的標語提醒人們「少生孩子多養豬」。

範石三是獨生子,他拍了一系列攝影作品(譯者注:「Two of Us」兩個我們),反映獨生子女和他們的「鏡像」—不存在的兄弟姐妹-並存於同一空間的狀態。

範石三解釋說,許多獨生子女並沒有意識到他們身份的特殊性,許多父母也不再質疑為什麼不能再生一個孩子,忘記了過去的家庭曾經是不同的。

1979年獨生子女政策剛出台的時候,習慣了大家庭的那些人需要做出很大的調整,不過,在獨生子女政策中長大的孩子並不知道這一點。早期,大多數獨生子女的父母都來自大家庭,孩子們雖然沒有兄弟姐妹,但是,仍然可以和堂/表親建立緊密的關係。

Image caption 範石三:為同齡人拍攝,躲不開「獨生子女」這個記號

1997年以來,美國馬薩諸塞州安馬斯特學院的社會學家馮文(Vanessa Fong)一直跟蹤2273名中國的獨生子女。每一年,她都採訪和調查其中600-1300人,研究在成長過程中沒有兄弟姐妹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怎樣的影響。

最開始,孩子們發現「兄弟姐妹」(sibling)這個概念很難理解。中國孩子把堂表親也叫兄弟姐妹,更是與事無助。

到了10幾歲,馮文發現,還是需要向這組從來沒有同父同母兄弟姐妹的孩子解釋其中的區別。

除了沒有兄弟姐妹,第一批獨生子女還經歷了其他許多變化。

馮文說,每個家庭突然都多了一大筆可支配收入,投資教育、消費。原來需要幾個孩子分享的資源都集中投在一個孩子身上了。

結果是,中國獨生子女比前輩受教育程度更高。中國的教育開支一夜間飛漲。獨生子女肩負起了父母高度集中的壓力。

Image caption 「兩個我們」系列攝影開始於2009年

葛楊(音譯)今年32歲,北京人。她說,父親是司機,母親是會計,父母堅定無疑、始終如一的期待值改變了她的生活進程。

她說,如果父母還有其他的孩子,對她的注意力可能會減少,她也就有可能有更多的時間、精力去做一些真正感興趣的事。「我父母那一代人喜歡安排孩子的生活。」

葛楊現在是醫藥銷售代表,很中產的一份工作。但是她說,如果有兄弟姐妹分擔父母的期待,她有可能選擇其他的職業,甚至搬出北京。

葛楊說,如果有第二次機會,我也許會選擇在旅遊業工作,或者遷到其他城市去。不過作為獨生子女,有責任照顧父母,不能離開。「這一點我無法改變。」

儘管如此,她還是以積極的態度看待她獨生子女的身份。葛楊堅定地說,「我一人全盤擁有父母的愛,我不想和別人分享我的父母。」

那麼,我們應該怎們看待所謂的「小皇帝」現象呢?

這曾是一個普遍擔心的問題。不過,多項研究—其中包括中國國內的研究----並沒能找出獨生子女家庭成長起來的孩子有什麼令人討厭的人格特性。他們說,沒有真實的證據表明中國的獨生子女和其他孩子有什麼區別。

但是,也有其他的研究挑戰說,中國的獨生子女確實有區別。一組澳大利亞研究人員對在北京的獨生子女展開調查,今年早些時候公布了結果。墨爾本大學的經濟學家艾爾克爾(Nisvan Erkal)說,他們使用一系列與物質獎勵掛鉤的遊戲、調查,試圖揭示獨生子女的真正性格。

他說,「我們發現,獨生子女政策出生之後的孩子明顯不信任別人、不值得信任、更害怕風險、更缺乏競爭力……同時也更加悲觀、責任心更差。」

生於獨生子女政策後期的孩子將給研究人員提供更加豐富的素材。1970、80年代出生的孩子,通常都還有「延伸性」大家庭;而最近出生的孩子父母可能也是獨生子女,沒有堂/表親,家庭比從前縮水了許多。

馮文注意到,離家尋找工作的趨勢愈加明顯,也更有可能讓獨生子女與祖父母、兒時伙伴失去聯繫。

她說,「中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關係不像從前一樣緊密了。原來,人們不能搬到外地、外國。現在,國內、國外人口流動都更多了。」

Image caption 葛楊說,作為獨生子女,自由選擇的空間更小

葛楊很清楚這些問題。她的女兒三歲,和前輩相比,她的成長經歷會有很大的不同。葛楊說,女兒可能會結識很多新朋友,但是,一同長大的長期朋友將會很少。

根據中國放寬獨生子女政策的新規定,葛楊和丈夫可以生二胎。不過,她很快揮揮手、好像趕走了這個念頭。她說,要過好生活,二胎太貴了。

「並不是說我們不想多要孩子,而是我們不能為他們提供太多的機會……面對其他孩子的競爭,我的孩子就會覺得輸了。」

現在中國很多地區仍然實行獨生子女政策,不過,在並不太遙遠的未來,獨生子女可能就會成為中國歷史書中的一個篇章。

就算到了那一天,沒有兄弟姐妹的一代人是獨生子女政策的受害者、還是受益者,可能仍將是一個爭議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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