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家在東北松花江上的英國人(上)

弗里德里克·奧尼爾先生(圖片版權:愛爾蘭長老會歷史研究所) 圖片版權 other
Image caption 弗里德里克·奧尼爾牧師一輩子大部分時間在中國東北生活工作,他是愛爾蘭人,是英國人,也變成個「老東北」。

BBC中文網記者前往英國北愛爾蘭追尋一位曾在抗日戰爭時期奮不顧身為地下抗日者傳遞重要文件、陷日本侵略者於國際孤立的英國人的傳奇歷史。

在英國貝爾法斯特愛爾蘭基督教長老會歷史研究所裏,我試圖大海撈針式地尋找著長老會傳教士弗里德里克·奧尼爾先生(Frederick W S O’Neill,中文名倪斐德)從中國發回的點點滴滴信息。

非常熟悉長老會歷史的資料管理員瓦拉里·亞當斯女士得知我的來意後,就幫我查找出一本本上世紀30年代長老會厚重的《長老會先驅報》複印集,這些歷史文件匯編是長老會派往中國、印度、歐洲、非洲等世界各地的傳教士定期往貝爾法斯特總部發回的報告。

翻開1936年的一份《長老會先驅報》,奧尼爾先生的大幅照片為封面的形像印入我的眼簾,那是他因為在海外傳教的成就當選為愛爾蘭長老會大會輪值主席(Moderator)後,短暫從東北返回北愛時的照片。

亞當斯女士說,在愛爾蘭長老會裏,當年像奧尼爾先生這樣自願前往世界各個艱苦困難地區的志願者並不在少數,在奧尼爾先生去中國的18年前,愛爾蘭長老會已經向中國派出了第一批兩名傳教士。在1869到1951年期間,前後共有91名愛爾蘭長老會傳教士前往中國東北,其中48名為女性,其中一些專業的外科醫生或護士成為在中國傳播西方醫學的先驅,也有一部分傳教士本人和他們的孩子在中國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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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奧尼爾夫婦一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中國東北居住和生活,奧尼爾夫婦在中國東北經歷見證了清末皇朝、辛亥革命、日俄戰爭、軍閥割據和中國東北「偽滿洲國」直到二戰日本全面侵華戰爭爆發的歷史。

19世紀末奧尼爾先生被派往中國的時候,整個愛爾蘭還都屬於大英帝國的一部分。但奧尼爾夫婦一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中國東北居住和生活,他們在那裏經歷見證了清末皇朝、辛亥革命、日俄戰爭、軍閥割據和中國東北「偽滿洲國」直到二戰日本全面侵華戰爭爆發的歷史。從這個角度說,與其說他是個愛爾蘭人,或者是個英國人,但不如說他成了一個中國的「老東北」。

動蕩的歲月

奧尼爾先生和他的傳教士同事們發回的一篇篇文章和老照片把我帶回上世紀30年代的歷史。

長老會的傳教士們從中國發回的報告內容五花八門,除了傳教布道以外,遠涉重洋到中國的傳教士和他們的親屬介紹了他們生活在中國的日常經歷,包括和西方世界大相迥異的中國水土、景觀、文化、禮節、習俗、家庭、兒童、教育、醫療衛生和社會狀況。

可以看出,這些傳教士不僅傳播了基督教神學或醫學,也是西方和中國文化交流溝通最早的使者。也許以現在國際化的眼光看,這些報告的內容恐怕都是基本常識,但在上世紀早期,在東西方相互了解極端貧乏的時代,這些報告來之不易。

雖然這些報告是以西方傳教士的眼光試圖以中立的態度去看待當日的社會,一些對社會環境的描述粗略勾勒出東三省在二戰前的歷史背景: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夕,日本軍國主義者作為侵華的第一步武裝佔領了東三省,建立起傀儡政權「偽滿州國」,並希望得到國際承認,使其武裝吞併中國第一步合法化。

奧尼爾先生和部分傳教士同事們都曾在報告中提及東北當地的中國人和從控制滿洲鐵路開始、不斷加劇侵略東北的日本侵略者之間的矛盾。

也許西方傳教士們因為外國人的身份,並沒有國破家亡的東三省人民的遭遇那麼悲慘曲折。但在歷史的大環境下,通過傳播上帝福音濟世救民的奧尼爾先生的命運也因為日本帝國侵略中國發生了轉折,和中國東北抗日聯繫起來。

在東北安家

弗里德里克·奧尼爾先生從小生長在北愛爾蘭一個宗教氛圍濃厚的富裕家庭裏,畢業於當地精英就讀的中學和女王大學。他篤信宗教,沒有像很多畢業的同學校友一樣去成為大英帝國的銀行家、將軍、企業家或者大法官,而是希望獻身於上帝和教會事業。

1897年,27歲的奧尼爾先生被愛爾蘭長老會派往亞洲傳教,並被分配到環境險惡、生活條件艱苦的中國東北(當時俗稱「滿洲」)距離遼寧瀋陽近百公里的法庫。當年的東三省交通不便,沒有現代水電設施、缺醫少藥、兵荒馬亂、土匪橫行,法庫是中國當時偏遠地區農村的一個典型寫照。

和一年四季氣候相對溫和的北愛爾蘭相比,東北冬寒夏暑,長老會的傳教士或者他們的孩子無法適應環境的、因病被迫離開的不少,甚至在當地死亡。英國作家馬克·奧尼爾在其所著的《闖關東的愛爾蘭人》一書中說,他曾在北愛遇到當年在東北傳教的年邁的修女,聽她們述說上世紀30年代冒著零下30度嚴寒、坐著馬車在鄉間穿梭的往事。

在一些傳教士發回的報告中可見,辛亥革命後,很多受到俄國革命精神影響的愛國青年學生民族主義意識激增,都把外國基督教傳教士視為「帝國主義列強侵略中國的工具」,而保守的官府和權貴人士則將外國人的到來視為對中國文化、傳統和生活方式的威脅。

19世紀末和20世紀早期中國東北的動蕩歷史對懷著單純的理想主義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的奧尼爾產生巨大衝擊:野心勃勃的日本帝國武力吞併朝鮮後正覬覦中國東北,不斷發動挑釁。他親歷了沙皇俄國和日本帝國軍隊為爭奪「滿洲」展開大戰給中國民眾造成的災難;他感受到在西方帝國主義列強不斷欺辱下,中國草根民眾水深火熱的動蕩生活:土匪、鴉片、瘟疫、瘧疾、戰亂、飢荒、腐敗,義和團排外騷亂、日俄戰爭、辛亥革命後軍閥割據、日本侵略東北的混亂讓他多次身經艱險。

「誠實友善之輩」

在動蕩險惡的環境裏,除了宗教精神支撐外,很多善良的中國百姓讓奧尼爾先生逐漸在法庫感受到「家」的感覺。他在其家信中表示,雖然自然和大社會環境險惡,「所幸吾相與之中國人皆誠實友善之輩」。他認識到學習中國文化的重要性,抵達中國後立即開始學習中文,並取中文名「倪斐德」,他很快還從英國接來未婚妻安妮(並要求她必須學漢語),兩人在中國結婚生子,以法庫為基地安家立業。

從27歲到72歲,除了間或跋涉重洋短暫返回歐洲,倪斐德夫婦在法庫鄉間居住了長達近半個世紀,除了戰亂,倪斐德自己差點因為感染傷寒、瘧疾染病身亡,他的兩個年幼的兒子也因病夭折葬在法庫。

雖有艱難險阻,倪斐德和他的教會同事們克服重重困難,除了在法庫當地出了建立教會以外,還開辦中國社會當時亟需的現代科學知識的學校,為東北乃至中國貢獻了很多傑出的專業知識人才。自從日本侵略朝鮮擊潰清軍時代開始,教會創辦的盛京醫院就在東北多年的戰亂動蕩中救治了無數中國官兵和百姓的傷病。。

在惡劣的社會環境下,不少無法從傳統的佛儒道信仰中得到精神寄托的中國民眾信奉了基督教在傳教的同時,睡炕頭,穿長衫大褂,倪斐德夫婦融入了東北民眾當地的生活,他們可能也不知不覺地已經開始從中國民眾的角度來看待社會。

作為一名有高度道德感的人,雖然經歷過義和團對外國人和基督教徒不分青紅皂白的殺戮,倪斐德就反思並公開批評西方教會在不平等條約下在中國取得外國傳教士治外法權的情況,認為這不僅無助於上帝福音在民眾中的傳播。

而當時中國的傳統文化,比如中國的節慶禮儀,也讓久居東北的倪斐德認為,在中國傳教也需要符合中國的國情,他主張培養中國本土傳教士,特別是他向總部呼籲,不能簡單將西方的傳統強加到中國。為此他還受到了北愛家鄉教會一些人士的指責和批評。

東北成了倪斐德夫婦真正的家,那裏有他們的事業,有他們的教區和信徒,有教會和教會開辦的學校、醫院,有他們的朋友,有他們的房屋家園,他們五個孩子出生在東北(兩個因病夭折),東北已經成為他們的精神家園。

但這個時代卻是東三省的多事之秋。

「偽滿洲國」

在惡劣的社會環境下,不少無法從傳統的佛儒道信仰中得到精神寄托的中國民眾信奉了基督教。倪斐德還積極主張培養教會中中國人的傳教士,儘管他和當地一些中國教士和信徒也發生過矛盾。距離瀋陽不遠的法庫成了倪斐德夫婦真正的家,那裏有他們的事業,有他們的朋友,有他們的房屋家園,有他們的教區和信徒,有他們的學校。他們的四個孩子都出生在東北,那裏也是他們的精神家園。

但他們所處的卻是個多事之秋。

在20世紀30年代初,日本帝國主義武裝侵略東北的行動越來越頻繁猖狂,倪斐德夫婦選擇安家的法庫不幸正處在日本侵華的多事之地瀋陽地區:皇姑屯事件、柳條湖事件、9.18事變、日軍炮擊東北軍北大營等等。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裏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隨著中國的東北軍和大批青年被迫流亡關內、抗日悲歌唱遍長城內外大江南北之際,在東北的很多中國軍民拒不接受「偽滿洲國」的統治,組織起各種公開和地下的抗日活動。

日本侵略軍對抗日活動的鎮壓也日益殘酷。研究二戰歷史的日本記者德本榮一郎近年查閱了當年日本侵略軍的歷史文件。他發表文章披露,當時的日軍情報部門「懷疑在滿洲的英國基督教會庇護親共份子」。

長老會的傳教士則向總部報告說,雖然在二戰全面展開前,日本擔心公然挑戰西方列強對西方傳教士的打壓還有所顧慮,自從「偽滿洲國」建立後,對西方傳教士的跟蹤盯梢、信件審查、旅行交友限制刁難甚至扣押審問也越來越頻繁。而中國傳教士僅因為受到懷疑就可能直接被日軍警逮捕入獄、拷打折磨。

就像很多東北的普通中國百姓一樣,倪斐德也越來越明顯地感到無法在這個「家」裏繼續平安住下去了。

(未完待續)

(責編: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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