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來稿:我的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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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文化大革命」席捲中華大地,我剛好小學畢業。1969年,我稀裏糊塗地初中畢業後,就響應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知識青年要「上山下鄉」,帶著革命激情離開北京,來到黑龍江省的「北大荒」,開始了艱苦漫長的農場生活。因為家庭出身不好,所以我要比別人更加自覺更加努力地接受勞動改造。那時,我既有革命的理想也有個人的夢想。然而,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政治事件使我與理想漸行漸遠,一次次坎坎坷坷的人生挫折使我的夢想相繼破滅。於是,一個原本朦朧的想法便逐漸明晰起來,轉化成我的「文學夢」。

文革的寫作經歷

說來慚愧,我們這些所謂的「知識青年」,其實只有小學文化水平,平時連寫封家信都挺困難,更甭說寫什麼文章了。但是到了農場之後,連隊要開「大批判會」。當時批的是誰我早就不記得了,反正是些「牛鬼蛇神」之類的「階級敵人」。開批判會就得有人寫批判文章啊。不知道連隊領導為什麼陰差陽錯地選中了我。我當時特「進步」,雖然心裏不愛寫,但還是承擔了任務,而且非常認真地找些報紙東拼西湊。沒想到我在會上一念,人們都說我「那些小詞兒整得還挺地道」。於是,我就成了連隊裏寫「大批判文章」的「筆桿子」。後來我又當上了通訊報道員,寫作任務越來越多,有時還能脫產半天呢!

寫作也大大地促進了我的閱讀。我這人本來就挺愛看書的。到兵團以後,我們能夠看到的文學書籍少得可憐。偶爾從朋友手中借到一本比較有文學價值的書還得偷偷摸摸地看。和全國人民一樣,我當時看得最多的是毛主席語錄和毛主席詩詞。我很喜歡毛主席詩詞。於是我也開始寫革命詩歌,並且向營和團的廣播站投稿,有的還被廣播站轉給了當地的報社。1971年的元旦,《黑河日報》居然發表了我寫的一首詩。可惜那張樣報我在後來的遷徙中遺失了,而且我也記不清那些詩句了,只記得那是一首抒發「兵團戰士」戰天斗地的革命豪情壯志的詩。後來我又寫過一些革命詩歌,其中多數就是些句子參差不齊的順口溜。雖然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詩裏都有些吹牛胡謅的味道,但是當時也挺過癮的,特別是當我寫的詩歌在團廣播站的大喇叭裏向各營各連廣播的時候。再後來,我寫的詩詞就不太「革命」了,大概是因為我的內心世界發生了從狂熱到淒涼的衰變。那些詩詞當然是不能發表的,只能供我孤芳自賞,頂多讓知心好友傳閱。

立志成為作家

當高等學校開始招收「工農兵學員」的時候,我特別希望能得到上學深造的機會。我覺得自己是個合適的人選,甚至在內心中狂妄地認為自己是連隊裏最應該得到上大學機會的人。但是,那個時代有其特殊的價值觀念和選拔方式。於是,命運一次又一次地嘲笑了我。我痛苦;我悵惘;我感嘆人生多舛;我詛咒命運乖張。但是我不願向命運低頭,我要以我的方式同命運抗爭。我的方式是什麼呢?思來想去,我決定寫小說,寫長篇小說。我要用手中的筆寫出我對人生的感受,同時也向世人向社會證明我的能力和才華。我每天下地幹活兒回來,吃完飯,就趴在炕沿兒上寫。經過兩年多的努力,我終於寫出了一部二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書名是《當紅霞灑滿天空的時候》。在那孤獨的寫作過程中,支撐我的力量就是一個夢——我拿著一本出版的小說,封面上印著我的名字!然而,我只有小學六年的語文功底,僅看過屈指可數的文學書籍,那書稿的命運是可想而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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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底,我隨著「返城」的大潮回到北京,當上了一名建築工人。當時我國已經恢復了高考,但我卻沒有了上學深造的熱情。我相信自己能夠自學成才,能夠成為一名作家。這時的我已經將「當作家」看成我生命的最高追求!於是,我在工作之餘反覆修改那部長篇小說,然後四處找老師求教。我得到的評價多為「精神可嘉」。當我終於認識到那部凝聚我數年心血的書稿根本不可能被印成鉛字的時候,我感到很痛苦,但我並沒有灰心喪氣。大概是生活中的無數次挫折已經磨煉了我韌性。我根據老師的建議,開始寫短篇小說。我不斷地寫,不斷地投稿,也不斷地石沉大海或換回一些措辭婉轉的退稿信。但我仍然鍥而不捨,我堅信有志者事竟成。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真是特勇敢特執著。就在那個時候,我的人生軌跡出現了轉折。

為愛情考大學

我在建築公司遇到了一個美麗的姑娘。她是公司醫務室的醫生。她出身於中醫世家,還能歌善舞,自然有許多愛慕者。那時在中國大陸,雖然已倡導自由戀愛,但是男女青年「交朋友」往往還屬於「地下活動」。我很幸運地得到了「小任大夫」的青睞,攜手墜入愛河。但是,我們的「保密工作」不夠縝密,先是被她的朋友看出破綻,後來又傳到她的父母耳中。面對父母的「審訊」,她很快就「招供」了。她的父母得知我的家庭和個人情況之後,堅決表示反對,理由是我配不上她。她是一位各方麵條件都令人羨慕的醫生,而我只是個家境貧寒相貌平庸的水暖工。但她堅持說我是個非常優秀的青年,並表示絕不與我分手。在幾個月的「僵持戰」之後,她的父母給出了妥協的條件:假如我能考上大學,他們就同意與我見面。

她知道我所受過的挫折,也很理解我當時的追求。她不想強迫我去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情。但是面對父母的最後通牒,她只好婉轉地向我轉達了她父母的意思。我默然了。雖然她一再說她並不想讓我因為她而改變自己在歷盡艱辛之後選定的人生道路,但是我看得出來她在心裏是希望我上大學的。那一天,我徹夜未眠,最終決定為愛情放下手中的文學創作,全力以赴參加高考。當時,很多人都認為,我考也是白考。

在1979年那個炎熱的夏天,我懷著十分複雜的心情走進了既擁擠又冷陌的考場。我說它擁擠,是因為那年考生雲集競爭激烈。我說它冷陌,是因為考生都在孤軍奮戰。這一次,命運終於沒有拋棄我。雖然我的數學只考了8分,但總分還是超過了錄取分數線。知道分數的那天晚上,我和她漫步在長安街上,直到很晚很晚。我們的心情第一次這麼坦然這麼輕鬆,竟然忘記了她那憂心忡忡的父母。他們也知道那是收到考試成績通知單的一天。他們擔心我們倆會離家出走甚至尋了短見!當然,結局是喜劇而不是悲劇。那張成績單不僅使我獲得了上大學的機會,也使我獲得了走進她家的「簽證」。在填報大學志願的時候,我以無所謂的心態選擇了法律。

一年半以後,我倆攜手步入洞房。在她的精神鼓勵和物質支持下,我在中國人民大學獲得法學碩士學位之後,又在美國西北大學獲得法學博士(SJD)學位。我大概還拿到了兩個第一:中國大陸學者中第一位在美國獲得法學博士學位的人(1993年9月9日);美國法學教育史上用最短時間讀完法學博士學位的人(1年另10天)。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今年二月,我們在海南三亞慶祝了結婚35週年,有詩為證——

珊瑚婚慶日,波濤唱晚時,

浮雲盼風緩,夕陽望山遲。

歲月說你醒,光陰笑我癡,

五彩人生路,情愛主題詩。

(責編: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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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反饋

何教授的書寫的很精彩,《法苑雜談》《血之罪》等,想不到他的人生和愛情也同樣精彩!只可惜土共統治之下是沒有真法治可言的,英雄美人都更少了用武之地。滿族多是中華民族裏的精英,老舍先生如此,何教授也如此,中國當今能有這麼大地域版圖,全有賴於滿族帶領下的開疆拓土。祝願何教授好人一生平安,闔家幸福!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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