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居家隔離生活:人天性是懶惰還是勤奮

  • 克勞迪婭‧漢默德
  • (Claudia Hammond)
放在桌上的雙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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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加州州長辦公室發佈了一條短片,傳遍社交媒體,吸引了三百多萬人觀看,或許你就是觀眾之一。在這個視頻中,喜劇演員拉里·大衛(Larry David)以他標誌性的嘲諷風格呼籲人們聽從官方的建議,呆在家裏,以阻止新冠病毒的傳播。

他說:你們這些「白癡」怎麼搞的,可以整天躺在椅子上煲電視劇,這樣好的機會你們竟然想放棄!

我們已經習慣了勸我們去做其實我們並不想做之事的所謂健康指南,比如多運動鍛煉,每天吃五份、八份甚至十份水果和蔬菜之類。但這一次,官方的建議聽起來很容易做到,只是要你呆在家裏,躺在沙發上,看電視而已。人性本有好逸惡勞之一面,這個建議似乎很能投人性之所好。

事實上,幾周的居家避疫後,你可能已經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原來,我們人類的生理設計並不是讓我們習慣於懶惰,盡可能少做事。確是如此,我們人類是因為營營役役才能繁衍興旺,或者至少在勞動忙碌和能夠休息之間有一個很好的平衡。

當然,這也是事實,我們經常會做棄難求易的選擇,比如困難最小的路途,及成功的捷徑等。如果你有遙控器,為什麼要起身親自去轉換電視的頻道?如果你有汽車,為什麼要騎自行車去超市?如果你可以比同事少做一半的工作,那何樂而不為?

任何形式的工作或努力都會讓我們精神和肉體受到壓力,所以盡可能避免是有道理的。有時候我們就是這麼做的。有時這被稱為省力法則或齊夫定律(Zipf law)。你可能認為沒有人會試圖打破這個定律,實際上我們是經常違背這個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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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居家經驗顯示,人類的生理設計不是要我們盡可能無所事事。

你曾經夢想過自己可以無所事事嗎?在吊牀上懶懶地躺一個下午。只是盯著天花板,耳中寂靜無聲。這個主意聽起來可能很美妙,但事實上,我們發現除了睡眠之外,完全的無所事事是很難做到的。

幾年前在弗吉尼亞大學進行的一項著名的研究中,每次只帶一個參與實驗者進入一個空無一物的房間,所有可干擾人思緒的東西全部移除。身處這個房間,參與者沒有電話,沒有書,沒有視頻,也不允許打瞌睡。在參與者的腳踝上接上電極後,就讓他們獨自留在房間中15分鐘。這本是一個休息片刻的機會。

但結果如何?把參與者獨自留在房間之前,研究人員向他們展示如何按下一個連接到一台機器上的電腦鍵,按這個電腦鍵會對參與者產生電擊。你可能會認為,任何參與者只要嘗試一次電擊的劇痛後,就不會再試第二次。

錯了。事實上,71%的男性和25%的女性在隔離於這個房間的時候至少電擊了自己一次,其中一名男性甚至電擊了自己190次。事實證明,無事可做是非常痛苦的,以至於許多參與者寧願折磨自己,也不願忍受無所事事。

這個實驗是一個極端的例子。但是我們從日常生活所知,人們總是選擇去做他們不需要做的事情,而且有時是痛苦的事情。想想你那些跑馬拉松或者在健身房辛苦鍛煉的朋友,他們所做的已遠遠超出了健康和健身的需要。還有那些辛苦跋涉穿過冰原到達地球兩極或航海環遊世界的自討苦吃者?

多倫多大學的邁克‧因斯里奇(Michael Inzlicht)稱這是努力悖論,因為作出努力是有代價的,但同時也帶來價值。有時我們選擇簡單易行的路線,盡可能少做一些事情,但在另一些時候,如果我們必須付出相當大的努力,我們會更加珍惜努力之所得。

努力的內在樂趣給了我們如此多的快樂,以至於我們不會選擇捷徑。我們可能會花幾個小時在一個神秘的縱橫字謎上冥思苦想,而不是使用搜索引擎來尋找解決方案。

我們在年幼的時候就已知這個道理。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們通過經驗和說服知道了辛苦努力會帶來價值,隨著年歲漸長,深明此理,因此我們會享受辛苦努力本身。這就是所謂後天的學而得來的勤奮。20多年前,我作背包旅行時,遊覽了印度尼西亞弗洛雷斯島會變色的克里穆圖火山湖。這三座火山湖每隔幾年就會改變顏色,因此成為神秘而壯觀的自然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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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世界上許多高山的山峰不需要辛苦跋涉就可以登頂,但仍有許多人願意辛苦攀登,他們視辛苦登頂本身就是酬報。

不過,這次克里穆圖火山湖之行,之所以至今記憶猶新,至少部分原因是我及同行者為此行所付出的艱辛。我們坐了好幾天的船和公共汽車,其中一程是好幾個小時的小貨車,一路上風很大,顛簸得很厲害,我們暈車嘔吐,於是僱了一個人分發嘔吐袋,然後收集起來扔到車門外。

隨後,我們在一家悶熱惡臭的旅館度過了一晚,旅館牀墊凹凸不平,還隨處可見蟑螂。凌晨4點,我們又坐上了另一輛小巴,開始前往湖區的最後一程。我們備嘗辛苦才到達克里穆圖火山湖,而這些勞碌奔波就是我們整個克里穆圖火山湖之旅的一部分。

離觀景區不遠是一個直升機停機坪,有錢的遊客大概就是坐直升機在那裏降落。但我們並不羨慕他們。他們能像我們那樣深切地感受欣賞克里穆圖火山湖嗎?可能不會。

今天世界上許多高山的頂峰可以乘坐纜車車廂或纜車吊椅登頂。但當然,登山者寧願冒著刺骨寒風和凍傷的危險在光禿禿的半山岩石上睡露營帳篷過夜,也不願走舒適的旅遊路線。行為經濟學家喬治‧洛溫斯坦(George Loewenstein)引用英國探險家喬治‧馬洛里(George Mallory)的一句名言,將他探討這種現象的論文命名為「因為山就在那裏」。

喬治‧馬洛里1924年在攀登聖母峰時遇難。他這句名言常為登山者引用。喬治‧洛溫斯坦解釋說,人類無法抗拒去實現某個目標及克服各種困難的機會,即或他們並不需要這樣做。

即使你本人未必能感受登山運動員從登山的辛勞和危險中獲得的興奮感,但我們大多數人也會認同「宜家效應」,即人們發現,對自己動手做的家居用品會更加珍惜。

所有這一切都意味著,當我們待在家裏,自我隔離的時候,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只是我們打發時間的一部分。我們可能認為幾個星期的悠閒生活很有趣,但事實上最後會讓我們心煩意亂。除非我們是生病或身體需要休息,否則強迫性及時間過長的休息,不會使我們感到放鬆,反而會使我們感到焦躁不安。我們需要找到方法,在居家隔離期間盡可能地複製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達到的最佳狀態的勞逸節奏和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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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常日子中,我們許多人不會很認真地思考休息這個概念。

所以,鍛煉身體,給自己設定任務,做一些費力且困難的事情是很重要的。我們都應該尋找能夠推動心理學家米哈利‧塞克斯仁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在其著作《心流:最佳體驗的心理學》中所說的心流之活動或體驗。能推動心流的任務,比如繪畫、園藝或做拼圖,是如此的吸引人,以至於我們非常投入,會忘記時間,也不再為其他事而煩惱。

在正常時期,我們大多數人對休息不夠重視。因此,在這段特殊的時期,我們應該抓住機會,如果我們可以的話,多多休息,並能夠把更為平衡的勞逸節奏帶入我們居家隔離結束後的生活。但是在這個困難的時期,我們會發現我們人類不是天性懶惰的生物。的確,我們可能是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發現,原來我們要想勞動得少,休息得多,竟然需要作出相當大的努力才辦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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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迪婭‧漢默德是《休息的藝術:現代生活中的喘息之道》一書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