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靜芝:一個被領養的中國女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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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橋會:一個被領養的中國女孩的故事

20年來,凱蒂·波勒(Kati Pohler)的親生父母徐禮達和錢粉香都一直想知道自己當日遺棄的女兒下落。由於當時中國的一胎政策,養大第二個女兒對這一家人來說是無法承受的負擔。

當時的決定,間接將凱蒂帶到了世界的另一邊:她被一對美國夫婦領養。在另一個國家,她在愛的包圍之下成長,而她的親生父母,則一直承受著心靈上的折磨:他們的女兒,到底活得好不好。

「我們也不想把她遺棄在街上,但我們沒有辦法,」凱蒂的生母錢粉香說。

數十年來,中國通過一胎政策來控制人口增長。那些懷上和生下第二胎的夫妻會面臨嚴厲的懲罰,包括巨額罰款和強制墮胎。

當已經有一個女兒的錢粉香再次懷孕時,她和丈夫都曾想過進行人工引產。

「當時(懷孕)有七個月了,想給她引產引掉的。我當時也經常能聽到胎動的聲音,我覺得這孩子挺可憐的,如果引產引掉的話,所以,我最後的決定還是給她生下來,」徐禮達說。

「我想,生下來,自己養活不了的話,可以送人。」

徐禮達清楚地記得他將女兒留在街頭的那一天:「她生下來的第三天早晨吧,我用奶瓶衝好奶,放在她懷裏,就那樣抱著,後來抱到了菜場邊。當時她沒有哭,睡著了。」

「當時我輕輕吻了她一下,我知道這是最後的告別了。」

「我用心把你生出來」

一年後,一對美國夫婦,肯·波勒(Ken Pohler)和茹思·波勒(Ruth Pohler)從密歇根州來到了蘇州,凖備領養一個小孩。就是那一次,他們見到了這個曾被遺棄的女兒。他們給她取名凱蒂(Kati)。

「她真的很漂亮,」茹思回憶說。

Image caption 凱蒂在1996年被來自密歇根的美國夫婦收養

孩子對於自己身世的疑問,在很小的時候就出現了。「當時凱蒂應該是五歲,她問我,她是從誰的肚子裏生出來的,」這位養母說。

茹思當時回答說:「你不是從我的肚子裏來的,你是從一位中國女士的肚子裏出生的,但是你來自我的心靈,是我用心生出來的。」

「然後她就跑開了,去做別的事。當時她只需要知道這麼多,而她也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了。」

凱蒂說,有時候她也會好奇,她的親生父母是誰,但是這個話題卻從來沒有在家裏談起過。

「我出生在一個很多白人的地方,社區裏的人們很親密。我以為自己有點不一樣,但是其實我很被接納,」凱蒂說。

「當我離開這個社區之後,事情開始有了變化。大家都知道我是誰,也了解我的故事,他們覺得我應該有某些做法,而我此前從來沒有意識到要那樣。」

Image caption 凱蒂(中)與養母及哥哥在一起

「狠心父母」

將女兒遺棄在菜市場的時候,徐禮達和錢粉花還留了一封信,給可能收養她的人。嬰兒被放在街頭之後不久,就被路人發現了,將她送到了孤兒院。

「孤兒院給了我們一份用中文寫的文書……那是她的新生父母給養父母的,」肯·波勒說,「信上說,他們不是因為不想要這個女兒而把她遺棄,而是因為當時中國的情況。」

信上的內容是:「小女靜芝一九九五年農曆七月二十四日上午十時生於蘇州,因家境貧寒和世事所迫,萬般無奈棄小女於街頭。」

信上留下請求,如果「有緣」,在十年、二十年後的七月初七,即中國的七夕,「相逢於杭州西湖斷橋之上」。

信的落款是:「狠心父母」。

Image caption 徐禮達與錢粉花留下書信,相約與親生女兒在二十年後的杭州相會

徐禮達說,他之所以要約定在十年或二十年後相會,是因為覺得養父母不會讓他們在小孩沒長大的時候就相見。

肯·波勒說,他明白這對親生父母的絶望:「我們曾想過給他們一點消息,讓他們知道女兒現在生活在一個好的家庭裏,得到了照顧,而且我們也很愛她。他們曾想讓她的親生父母知道這些,即使我們不能去那裏和他們見面。」

十年

杭州西湖斷橋是一個著名的約見地點。每一年的中國農曆七月初七,人們都會在那裏與所愛的人相見。凱蒂十歲的時候,肯和茹思找人去那座斷橋上帶個口信,希望讓親生父母知道,他們的女兒生活得很好。

「早上很早,七點多鐘,我們就凖備好了,」徐禮達說,「我手上拿了一個扇子,寫著『靜芝』兩個字……看到每一個行人,特別是帶小孩的,都特別特別留意。」

但是時間卻一個一個小時地過去……「一直靜坐到三點半吧,我已經徹底沒希望了。」

肯和茹思派出的信使遲到了,但是卻在橋上與一些記者談過。然後,一家電視台就邀請徐禮達和錢粉花出來講自己的故事。

為了尋找女兒的下落,他們決定接受電視台訪問。這個故事在中國成為了一時的話題。

Image caption 凱蒂的養父母表示,到今天,他們並沒有失去什麼

然而,事件的迴響卻令凱蒂的養父母感到害怕。他們不希望,當時還是個孩子的凱蒂在如此多的關注之下面對與親生父母重逢這樣的衝擊。

「她當時只是個十歲的小女孩,我們不希望有她不認識的中國人跑來跟她說,他們是她的親生父母,」肯說,「我們認為她還沒有凖備好。」

茹思說:「我害怕的是我可能會失去我的女兒……他們可能會想把她要回去,因為現在大家都知道親生父母是誰了。我們一家已經建立了感情,她是我的女兒。我們收養了她,我不想和親生父母的家庭有什麼聯繫。」

與此同時,徐禮達和錢粉花卻是堅持每年都在七夕那一天,到斷橋上去等。

「從零四年到現在,每個七夕我都會到斷橋去,」徐禮達說,「我知道沒有希望,但是我仍然會去堅守。在那裏癡癡地呆上一天,等我女兒的出現。」

發現

在世界的另一邊,凱蒂卻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直到去年,她年滿20歲。她其實記得自己曾經看到一張寫著中文字的紙,但是她不確定,那是她的想像,還是真實的記憶。

「有一天在車裏,我就問媽媽:『關於我被領養的事,你知道什麼嗎?』」凱蒂說,當時茹思就回答她:有一件事,我們或許早就應該告訴你的。

她了解到,她親生父母的故事出現在了一部叫《回家》的紀錄片裏。那一部紀錄片的製作者常昌富與兩個家庭都有聯繫。

Image caption 凱蒂為自己親生父母的經歷感到難過

凱蒂有些震驚,養父和養母原來將她的身世故事隱瞞了這麼多年。

「我們不知道,她想不想知道,」肯說,「因為有些孩子會寧願不知道。」

凱蒂說:「我理解他們的邏輯,但我覺得那是個不好的邏輯。他們會說『我們想要確定你凖備好了』,諸如此類,但是我覺得,對這種事,你永遠不會凖備好的。」

為了尋找答案,年輕的凱蒂選擇了觀看常昌富那部講她親生父母的紀錄片。在片中,錢粉花說,她為了生下女兒,要躲開醫院,在沒有醫護人員的幫助下生產,因為他們害怕醫院會要求出示凖生證。

錢粉花說,她原本想要把女兒交給自己認識的人收養,這樣她就可以不時地探望,但是她找不到願意收養靜芝的人。

「我老公就說:我們就放在那個菜場吧。」

這個故事令凱蒂為之動容,她明白到親生父母找不到她下落的痛苦。

「我為他們承受的責難感到難過,」凱蒂說。於是她決定,飛到中國去,在斷橋上與親生父母相見,就像他們原先所祈望的那樣。

請求原諒

這一次重逢同樣被常昌富記錄了下來。凱蒂的生母聲淚俱下,一直向女兒道歉。

圖片版權 Empics
Image caption 凱蒂與親生父母終於在斷橋相見

「我終於見到你了,我的女兒呀……媽媽對不起你!」錢粉紅一直對女兒說。

在與親生父母以及姐姐相見之後,凱蒂還在他們家裏住了幾天。

「很有趣的是,我的生母最先說的其中一句話是說我很瘦,然後我看看我的親生姐姐,比我瘦多了,但是她(媽媽)一臉擔心……整整幾天她一直叫我吃東西。」

親生父母與養父母還在Skype上進行了視頻通話。徐禮達與錢粉花向肯和茹思表達了感激。肯和茹思也知道,他們永遠不會失去自己的女兒。

「我們很愛她,很想念她,我們為她高興,」肯說。

茹思說:「我很高興她能有這一天,而我希望她能得到平靜和滿足,如果這意味著要和他們(親生父母)建立聯繫,也可以。」

Image caption 凱蒂與親生父母一家

另一份愛

比起二十年前,第二次告別要輕鬆得多。所有人都明白,彼此再也不會杳無音訊了。

凱蒂回到了大學,並且也開始了學中文。她的親生父親,每天都會向她發「早安」和「晚安」的短信。

「我知道我有一對愛我的養父母,而現在我還有另一份愛,」凱蒂說,「那是我從來不曾知道的,但它一直都在那裏。」

Image caption 凱與親生父母一家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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