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另類右翼」組織做臥底那些年

Emergency services treat the injured after a car drove into anti-fascist demonstrators in Charlottesville 圖片版權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美國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Charlottesville)去年爆發極右與反極右示威者的衝突

一名反種族歧視的活動人士,利用一年時間在奉行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極右組織做「臥底」,觀察網上極端思想對現實世界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2017年8月12日清晨,派特裏克.赫曼森(Patrik Hermansson)到達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的「解放公園」(Emancipation Park),參與一個極右人士組織的示威;示威者不滿當局計劃拆除一座將軍的雕像,該名將軍曾在美國南北戰爭期間為支持奴隸制的美利堅聯盟(The Confederacy)征戰。

赫曼森身處一群憤怒的示威者當中,警方宣佈集會違法,持械的極右示威者被警員押離現場。他目擊現場發生的衝突,還被反極右一方的示威者噴了一臉防狼噴霧。在遊行到市內另一地點後,赫曼森決定休息一下。

「正想去吃午餐時,看到一大群示威者經過。」赫曼森說。這群示威者是為了反對極右、白人至上主義而遊行的。赫曼森停下腳步旁觀;就在此時,一架私家車向人群高速駛去。

「那輛車衝過示威人群,在我面前5-10米處停下。」

這起事件造成參與示威的32歲律師海瑟·D·海耶爾(Heather D. Heyer)死亡,另有35人受傷。一名涉事男子因此面對「謀殺」等多項控罪。

夏洛茨維爾發生的暴力事件,令「另類右翼」(Alternative right, 簡稱"alt-right")這一文化現象再次成為輿論焦點。「另類右翼」是個定義寬鬆的概念,一般指民族主義者、傳統主義者、種族主義者、特朗普死忠支持者等派系,這群人在網絡上組織起來。

「另類右翼」是極右的一個分支,自視為一股新的政治力量,但批評者則認為他們只不過是較為熟悉網絡的一群法西斯。

要分析夏洛茨維爾衝突、以及其後續影響,赫曼森是適合人選;事發時,他已分別在英國、歐洲與美國的極右組織「臥底」了一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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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赫曼森說,他的瑞典背景是他成功取信於極右人士的因素之一。

線上線下

赫曼森是英國反種族歧視組織「Hope Not Hate」的一員。他說潛入「另類右派」組織一個「很容易的過程」。

「你根據他們的喜好、他們有興趣招攬的對象,建立一個新的身份,然後就像其他有興趣加入極右組織的人一樣,透過網絡接觸他們。」

「Hope Not Hate」近日發表的報告指出,近年傳統極右組織的成員人數為歷來最低,他們正在被網絡上的新組織取代。近日,即將退休的英國首席反恐警官羅利(Mark Rowley)曾警告,極右思想引發的恐怖襲擊威脅日增,當局在一年的時間內已經阻截了四宗懷疑襲擊計劃。

為了潛入另類右派組織,赫曼森的「新身份」是一個新來倫敦的交換生。「我特意顯得學術一點,因為我知道他們想招攬思維較學術的人。」

他的瑞典出身也幫了他一把。在赫曼森時常瀏覽的網上另類右派群組中,有很多新納粹主義者,他們十分景仰1930-1940年代的法西斯主義者,而瑞典正被他們視為「未受污染」的雅利安(Aryan)人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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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赫曼森以另類右派支持者的身份出席他們的集會

「他們確信,來自斯堪地那維亞的人,在種族上較為『純正』,」赫曼森說,「在那個年代,這是一個神話,到現在也還是。他們會跟我說:『嘩,你們是最好的種族』。」

他很快由網上對話走到線下見面,第一次是在2016年秋天的倫敦小規模脫歐遊行。新聞片段顯示,那次遊行參與人數很少,最多數百人,而參與者也是主流政黨的支持者。

「那不算一次很極端的遊行。」赫曼森說。但在當天出席的活動人士當中,包括一些較為激進的組織,包括一個赫曼森正在調查的組織,名喚「倫敦論壇」(London Forum)。這個組織曾在聚會中,邀請猶太大屠殺否定論者,以及陰謀論者。發言人曾表示,該組織「由一群關心英國及其人口組成的人所建立,不同意威脅永遠摧毀英國人身份認同、無處不在的『多元文化』、『多元種族』主義。」目前無證據顯示該組織涉及恐怖活動。

赫曼森擔任「倫敦論壇」一些成員的瑞典語教師,以此為起點,慢慢進入極右社群更廣大的世界。

與「白人至上主義者」交往

「有人以為『恐懼』是最難克服的一環,但其實你很少會覺得害怕。」赫曼森說:「最難處理的是日常面對的壓力。兩部手機、兩種生活,絶對不可以交集。」

赫曼森接觸到的「另類右翼」支持者程度不一,有人開口就提「血河演說」(60年代一名英國保守黨議員批評移民政策、反歧視法的演說)、種族清洗,崇拜希特勒,但有一些「程度較輕」的人:「他們認為暴力是必要的,但未必覺得暴力一定是好事」。

「(另類右翼支持者)也有很多種。」

赫曼森受邀與美國的極右組織見面、與極右極端主義者一同燒烤,更曾受邀在活動中發表演說。

「我當時覺得很困惑,不知道怎麼能接受自己,面向100個『白人至上主義』者侃侃而談。」赫曼森回憶。

「我用了很虛泛的說法,講左派如果壓逼、滲透右派。這還挺諷刺的,我用的正是右派自稱受害者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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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夏洛茨維爾"解放公園"極右示威

赫曼森也臥底參與了夏洛茨維爾的「解放公園」極右組織示威。

「我這輩子從未如此憤怒過。」赫曼森這樣形容自己當日的感受。「過去整整一年,我不斷聽到這些暴力的想法、演說,鼓吹人們作出行動,而社會上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卻在淡化他們。」

「大家只以為:『是啊,這群人的語言很暴力,思想也很暴力,但他們不會付諸行動』。」

「但過了一段時間後你會發現,這樣的人太多了,即使大部份人都不會真正採取行動,當中總有那麼幾個瘋子。夏洛茨維爾所發生的事,正是這種思維最終必然導致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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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極端思想觀察組織「南方貧窮問題法律中心」(Southern Poverty Law Centre)近日一份報告指出,至今至少有超過40宗殺人案件、超過100宗傷人案件與極右思想有關,當中大部份發生於2017年。

赫曼森的極右臥底生涯,在夏洛茨維爾事件一個月後終結,他將自己的經歷撰寫成文,發表在《紐約時報》。一如所料,在曾經信任他的極右組織當中,這篇文章引起了強烈的反響。

「我進入過那麼多極右組織,很多人都推薦、引介過我,這令他們開始對彼此生了疑心。」赫曼林說:「他們當中有不少人寫了道歉書、否認文章,說我其實並沒有涉獵太深。在任何情況下,人們都會採取這樣的補救措施。」

「我也收到一些人身安全的威脅。因為他們知道,我曾經深入這些組織,我在他們舉辦的討論發過言,我甚至參與過核實新加入者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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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夏洛茨維爾事件中被殺的律師海瑟·D·海耶爾

赫曼森目前仍在為「Hope Not Hate」工作。他說,遙觀這些自己曾經近距離研究過的群體,較為愜意。

「我學到很多。」赫爾森總結自己的經歷:「當臥底那段時間,對我現在做的事很有用,我的動力也更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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