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殺死女兒 做媽媽的要怎麼活下去?

帕里斯和艾拉
Image caption 帕里斯10歲的時候和當時才兩歲的艾拉在沙發上一起玩

夏麗蒂·李(Charity Lee)6歲大的時候,她媽媽在德州的家裏開槍打死爸爸,但後來被判無罪。

青少年時期,夏麗蒂是一名優秀的學生,也很喜歡體育,但後來她被精神問題所苦,並且染上了毒癮。

到了18歲,她尋求協助擺脫了毒癮,進大學讀人類生態學,這是一門研究人類與環境之間關係的學科。

夏麗蒂說,「從我記得事情以來,我就一直著迷於人們的行為,我想要找出這些行為背後的原因。」

但這不只是夏麗蒂研究的一個科目,而是她每天都要面對的問題,這全都是因為她的兒子帕里斯。

「這孩子絶對有反社會傾向」

夏麗蒂兒子13歲的時候,持刀刺死了4歲的妹妹艾拉。

過去11年裏他一直被關在牢裏,在50歲以前可能都不會被放出來。

作為母親的夏麗蒂要如何面對這樣的家庭悲劇?

她要如何才能理解自己的兒子殺死女兒的真正原因?

一個遭逢如此家庭悲劇的母親還能無條件的愛自己的兒子嗎?

戒除毒癮

夏麗蒂戒除毒癮的過程並不順利。

她說,「那段時間我非常痛苦,每個人都說戒毒後情況會好轉,但並沒有,用毒品掩蓋的問題全都出現了。」

戒毒後整個人變得很不快樂,夏麗蒂給自己3個月的時間決定還要不要繼續活下去。

「我知道這是青少年的傻念頭,但我已經決定如果不能快樂的活就乾脆不要活。」

結果夏麗蒂懷孕了,改變了她的一切。

「我愛肚子裏的孩子超過一切」

Image caption 帕里斯生於1993年10月10日,當時夏麗蒂還有16天就滿20歲

夏麗蒂把兒子取名為帕里斯,那是希臘神話故事裏的特洛伊王子的名字。

事情並沒有在一夜之間轉好,但是為人母親給了夏麗蒂一個為孩子好好活著的理由。

9年之後,她又懷孕了,這次生了個女兒,取名艾拉。

艾拉和帕里斯很不一樣,「帕里斯比較內向害羞,艾拉非常外向,對事情更有自己的意見。」

但他們兩個孩子彼此相處得很好,「帕里斯看起來很愛艾拉,艾拉也很喜歡帕里斯。」

看不出問題

夏麗蒂非常肯定,她從來沒有擔心過自己的兒子會做出那麼可怕的事情。

「大部分時間帕里斯都很平靜,當然每個孩子都有鬧脾氣的時候,但是在當下你不會想到他會做什麼可怕的事情。」

Image caption 帕里斯和艾拉

不過有件事情夏麗蒂後來回想起來,覺得那應該是一個警訊。

帕里斯12歲,艾拉3歲的時候,大概有6個月時間,夏麗蒂又染上毒癮。

「那時候我面臨很多問題,自顧不暇,沒有好好照顧孩子,帕里斯負擔更多照顧艾拉的責任。」

夏麗蒂說,那段時間雖然她還是個母親,但是在孩子的眼裏,他們很難接受「父母有時候也靠不住,也會犯錯的。」

艾拉那時候還小,不太懂事,但帕里斯知道點事情,所以就對我非常憤怒。

一次警訊

在夏麗蒂母親的農場上,帕里斯有過一次令人驚嚇的經驗。

當時帕里斯、艾拉,還有一個親戚的女孩在一起玩,結果他們三人玩著玩著就吵了起來。

Image caption 帕里斯平常和其他孩子一樣,但有時候他的行為完全變調

夏麗蒂安撫女孩子的時候,帕里斯跑到廚房拿了刀跑走了。

夏麗蒂後來找到他,但他又哭又氣得拿著刀揮舞。

「他還說如果我靠近他就要傷害自己,這完全不是平常的帕里斯。」

帕里斯在醫院裏呆了一個多星期,但沒有醫生診斷他可能有什麼精神問題,然後我帶他回家。

「很多人都會說:那是一個警訊,說明他的暴力傾向,但是在當下我並不是這樣看的,我知道他對我再次染毒耿耿於懷。」

夏麗蒂再次戒毒,生活恢復正常,那是2005年。

2007年2月4日

Image caption 帕里斯13歲生日,3個月之後他殺死了自己的妹妹

「我不想騙人,事發的那個周末大家的壓力非常大,不斷發生爭吵。」此外,夏麗蒂又返回學校讀書,同時又在餐廳打工。

那天,她出門工作的時候,家裏的氣氛非常緊張,但青少年孩子生父母的氣並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夏麗蒂還記得,當保姆來到家裏的時候,她和孩子們道別的情景。

「艾拉是個很有自信的孩子,不會有分離焦慮的情況,但是那天她一直不讓我走,一直說媽媽再抱我一下,再親我一下,搞得我最後都遲到了。」

夏麗蒂也抱了抱帕里斯,並告訴他「你知道我是愛你的,我們一起渡過了很多難關,這次也一樣。」

然後夏麗蒂離開家門去工作了。

Image caption 艾拉4歲的時候

「就在午夜過後不久餐廳要打烊的時候,警察來了跟我說,夏麗蒂,你的女兒受傷了。」

夏麗蒂第一個反應就是要去找她,「她在哪?我要去看她。」

警察說艾拉在家裏,但是夏麗蒂不理解為什麼受了傷不送她去醫院呢。

其中一個警察說,「艾拉死了。」

「死了?」夏麗蒂一下子昏了過去。

她轉回神清醒之後問,「帕里斯呢?他沒事吧?」

「他沒事,他跟我們在一起。」

「他跟你們一起?這是什麼意思?」

然後警察才告訴她,帕里斯就是殺死艾拉的人。

「我的世界就在這個時候被毀了。」

事發經過

Image caption 帕里斯和艾拉快樂的在一起

帕里斯讓保姆在媽媽回家之前先回家。

然後他到艾拉的房間,打她,掐她,用廚房菜刀刺殺她17刀。

之後,帕里斯打電話給一個朋友,聊了6分鐘,才打電話報警。

急救人員在電話上告訴帕里斯如何做CPR急救,他說他正在進行急救,但後來發現的證據顯示他根本沒有嘗試對艾拉做急救。

夏麗蒂說,「我聽到艾拉死了,我的生命被摔成了10億個碎片。」

「我聽到是帕里斯殺的,那感覺就好像有人把這些碎片再重新摔一次。」

「我覺得一切都完了,我也想死一死算了,但不行啊,我還有帕里斯。」

你現在要怎樣?

Image caption 艾拉拍下夏麗蒂和帕里斯最後一張合照

第二天,夏麗蒂去看帕里斯,「一開始他沒說話。」

「我的家庭被徹底毀滅了,當他們讓我見帕里斯時,我感覺是終於見到我兒子了。」

「我抓著他的手臂,一邊哭著一邊抓著他,然後我發現到,他毫無感覺地站在那裏,對我的擁抱沒有反應。」

夏麗蒂說,他的人在那裏,但他的心不在。

她退後一步看著他,「我看不到任何東西,他的眼睛裏,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我們坐下來,他看著我,然後說你現在要怎樣?」

「什麼要怎樣?」

他說,「你說過如果有人傷害你的小孩,你就會殺他們,那你現在要怎樣?」

「他說話的口氣是在挑戰我,而不是害怕。」

「這是我第一次認不出帕里斯,我知道他有一股憤怒,但這不只是憤怒,這是邪惡。」

無條件的愛

Image caption 夏麗蒂和帕里斯

帕里斯告訴警察說,當時他們在睡覺,然後他醒過來看到艾拉變成了一個著火的惡魔。

所以他拿著刀,試圖殺死那個惡魔。

一開始,夏麗蒂真的想要相信帕里斯的這番說辭。

她想要相信自己的孩子有精神病,而不是邪惡。

「我看著他,跟他說我從他出生就許下的承諾,我不知道如何當你的母親,但我會用盡一切努力做你的母親。」

「我要讓帕里斯知道,從一開始我的愛就是無條件的。」

帕里斯起初對此沒有任何回應,後來的回應令人心寒。

帕里斯的真面目

「帕里斯殺死艾拉之後,決定脫掉假面具。他不再假裝沒事,他露出邪惡真面目。」

Image caption 如果帕里斯殺人時已經滿18歲的話,他會被判死刑

帕里斯被捕後行為大變,他變得更加暴力,後來發現的證據顯示,他的網絡搜索記錄令人不安,殺死艾拉的殘暴手段令人喪膽。

2007年帕里斯謀殺罪成立被判40年監禁,夏麗蒂接受這個事實:這不是一個意外,也不是精神錯亂,帕里斯就是要殺死他的妹妹。

夏麗蒂接受了這個事實,「我哭了好幾個月。」

她13天裏瘦了15公斤,說話變得結結巴巴,身心交瘁。

夏麗蒂記得有一次在探監的時候向帕里斯苦苦哀求,「帕里斯,請你告訴我,讓我了解你,我想要幫助你。」

「但是帕里斯看著我然後開始大笑,那種很惡意的笑,然後他說你們所有人都是傻瓜,這麼多年來你們還以為我很聰明,英俊又有藝術天賦,但你們都錯了。」

「他不再是那個我認識的帕里斯了。」

害怕自己的兒子

夏麗蒂雖然表示自己對孩子的愛是無條件的,但與此同時,她也開始害怕自己的兒子。

害怕不是因為帕里斯過去的行為,而是帕里斯計劃要做的事:把她也殺掉。

Image caption 帕里斯15歲的時候告訴夏麗蒂為什麼沒有殺她

「他沒有殺我的部分原因是,他知道殺了艾拉之後,我一個人會活得更痛苦。」

「如果他殺了我,我最多痛苦15到20分鐘就死了,我和艾拉都死了就只剩下他一個人活著。」

這不是夏麗蒂推想的結論,這是帕里斯15歲的時候告訴她的。

失職的母親

夏麗蒂承受的不只是對兒子的恐懼,她還要面對社會對她的指責,「孩子做錯事的時候,人們總是怪他們的父母。」

她受到很多責備,很多朋友和認識的人都對她口出惡言,污辱和威脅。

她忘不了有一次在超級市場,有人指著她說,「你就是那個女人,兒子殺死女兒的母親。」

夏麗蒂是不是也認為這是自己的錯?「一半一半,我知道我重新染毒讓帕里斯非常憤怒,但我也非常確信,造成他個性的很大一部分取決於他的基因。」

這不是在為帕里斯找借口,「我仍然相信他是可以做不同決定的,我們每個人都有能力做不同的決定。」

如果帕里斯罹患嚴重的精神分裂症,或受到可怕的想法所困擾以至於沒有能力做出更好的決定,那就是另一回事。

「但並不是這樣,帕里斯是非常冷靜的,善於計算而且非常聰明的,他不是臨時起意殺人的,他告訴我殺艾拉是因為那能造成最大傷害。」

「這孩子絶對有反社會傾向。」

情緒空白

圖片版權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帕里斯說心裏的那個感情抽屜裏面空無一物

反社會傾向是指那些對一般的社會規範沒有感覺的人。

心理學家不清楚為什麼有的人會發展出反社會傾向,但據信遺傳基因和童年時期遭逢不幸可能使部分原因。

帕里斯一直被診斷出有這樣的反社會傾向,但夏麗蒂花了3年才接受這個結論。

「最突出的特點是對一般的社會規範完全沒有感覺,沒有懺悔,和一般人不同的是,他們沒有我們都會有的感受本能和反應,他的所有情緒都是非常膚淺的。」

「他曾對我說過,他知道心裏應該要有個抽屜,所有的罪惡感、懺悔和憤怒都應該在那裏,但他打開那個抽屜,裏頭空無一物,他是如此的毫無感覺。」

作為母親,夏麗蒂心裏有何感受?

「你接受了這個事實,心裏就比較平靜,不會再抗拒那樣的想法。」

夏麗蒂打個比方,「帕里斯就像鯊魚,這是他的本性,你不會怪鯊魚咬斷你的腿,雖然那很痛而且改變了一切,但你不會一輩子都對鯊魚懷恨在心。」

浴火重生

這個想法也幫助夏麗蒂重新站起來,「我能做的就是謹慎的和鯊魚相處,並讓其他人也知道如何做。」

夏麗蒂建立了艾拉基金會,幫助暴力犯罪的受害者,以及那些受到精神疾病所影響的人。

Image caption 夏麗蒂建立了艾拉基金會,幫助暴力犯罪的受害者

2013年,艾拉被殺6年之後,夏麗蒂又生了一個兒子。

她把孩子取名為菲尼克斯(Phoenix),因為鳳凰代表浴火重生。

「我要從過去的不幸中重新站起來,我和菲尼克斯有全新的未來,我對生命再次有了希望。」

帕里斯還在德州的監獄裏,他快要25歲了,要等到2047年他50多歲之後才有可能被釋放。

夏麗蒂仍然會去監獄探望帕里斯,並和他通電話,但是未來帕里斯可能獲釋卻讓她坐立難安。

「我不喜歡,主要是因為恐懼,他不會改變的,從13歲以後他就沒有什麼改變。」

夏麗蒂擔心菲尼克斯的安全,「我希望帕里斯盡可能在監獄裏服刑,因為我要確定菲尼克斯盡可能的茁壯成長,以免帕里斯再來傷害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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