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恩仇錄:「我親手送養父入獄5000年」

Ramiro Osorio Cristales
Image caption 危地馬拉內戰中最殘忍的軍隊大屠殺倖存者之一拉米奧被一名特種部隊凱比爾軍人收養。

危地馬拉內戰軍隊血腥大屠殺倖存者之一拉米奧出庭作證,法庭判處他的養父、一名前軍人洛佩斯5000年徒刑。(警告:本文部分內容可能引起讀者不適。)

「我現在還害怕他嗎?當然害怕」。現年41歲的拉米奧說:「但我必須代表那些無法再生上法庭的人控訴他。」

1982年12月6日凌晨,5歲的拉米奧·奧索裏奧·克里斯塔萊斯正在南美洲危地馬拉一個村莊家中睡覺。他的母親,父親和6個兄弟姐妹也都進入夢鄉。名稱為凱比爾(Kaibiles)的、由美國培訓的危地馬拉特種部隊的大約50名士兵進入了他們的村莊。

此前不久,在這個位於危地馬拉北部的、貧困的瑪雅人居住的杜斯艾雷斯村(Dos Erres)附近,左派游擊隊伏擊了政府軍,導致21名士兵死亡。軍政府懷疑杜斯艾雷斯村的村民對左派游擊隊抱有同情,於是派遣這支反游擊隊精銳特種部隊前往掃蕩。

危地馬拉特種作戰部隊凱比爾為了嫁禍游擊隊,洗清和政府軍的幹系,水兵們都打扮成游擊隊員。他們挨家挨戶地敲打著每扇脆弱的木門,吼叫讓裏面的人開門。

拉米奧的父親嚇壞了,趕緊開門,士兵們抓住他,用繩子將他綁起來。將繩子的另一端纏繞在拉米奧母親的脖子上,並將一家人都帶到村中的空地上。之後所有的婦女和年幼的孩子都被趕進當地教堂,而男人和大點的孩子則被帶到當地學校。

拉米奧還記得在士兵審訊折磨男人時聽到吼叫和叫喊聲。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被槍殺,他們的屍體都被扔到村裏的水井中,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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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82年,危地馬拉軍人乘坐美國製造的直升機在貧困的瑪雅印地安人居住區上空盤旋,凖備開槍。

拉米奧說,他們殺完男人後,就開始屠殺婦女和兒童。

這個村莊的名字叫杜斯艾雷斯,現在已經成為大屠殺的代名詞。整個村莊大約200人死亡。

在危地馬拉軍隊和馬克思主義游擊隊之間的衝突中,有20多萬人死亡。其中許多人是土著瑪雅平民,他們被軍隊指責同情叛亂分子。自1996年戰爭結束以來,危地馬拉文官當局對少數軍官和低級士兵進行了起訴。洛佩斯是參與杜斯·艾雷斯大屠殺的人中第6個受到起訴的前凱比爾軍人。

拉米奧出庭作證時,還有一位心理學家獲准在他身邊幫助他。

他確定洛佩斯是抓住他母親的頭髮把她從教堂拖出去的士兵之一。拉米奧和他的兄弟們當時拼命哭喊抱住母親的腿。

母親懇求士兵們不要傷害她的孩子。其中一名士兵隨後抓起拉米奧還在襁褓中的的小妹妹,把她不斷砸在一棵樹上,直到小嬰兒不再哭喊。

拉米奧說,他沒有看到母親或其他的幾個兄弟發生了什麼事。最後,因哭泣而疲憊不堪,他睡著了。當他醒來時,除了另外兩個小孩外,他孤獨一人,身邊沒有家人。最後士兵們把拉米奧和一個名叫奧斯卡的3歲孩子帶著,離開了這座已經成為廢墟的村莊。

拉米奧說:「當我們離開時,我們從懸掛在樹上的屍體邊上經過,有的屍體沒有肢體,有的沒有頭。我認出其中一具屍體是我父親。」

杜斯艾雷斯大屠殺持續了3天,是危地馬拉軍隊在內戰期間犯下的最嚴重的一起暴行。

在此事件8個月前,一位後來再生的基督徒埃弗拉林·裏奧斯·蒙特領導的一群年輕軍官在政變中掌權上台。他們揚言要鎮壓叛亂分子及其支持者。

在蒙特的17個月掌權期間,(他本人在1983年8月的政變中被推翻)估計有1700名土著瑪雅人被軍隊殺害。

蒙特於2018年4月去世,這名91歲的前領導人死前一直受到種族滅絶罪的審判。

在回到特種兵基地後,洛佩斯開始有興趣照顧拉米奧。他拿出自己的口糧,餵他牛奶和罐頭豆子。後來,這兩個小男孩開始穿起小軍裝。洛佩斯後來告訴拉米奧,他決定帶他回到在該國西南部的自己的家,與他自己的家人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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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名稱為凱比爾(Kaibiles)的危地馬拉特種部隊2013年的一次閲兵。

拉米奧說,他最初對這個消息感到高興,希望能再次擁有一個家庭。但他的希望很快就破滅了。洛佩斯讓他幹活,他沒有吃早飯就送他上學,並在他抱怨時打他。「他告訴我,如果我試圖逃脫,他會找到我,無論我去哪裏都會殺了我。」

拉米奧說。他漸漸長大的過程中並沒有忘記他的親生父母,但從未談起過他們。只有在洛佩斯的丈母娘問他為什麼總是哭泣的時候,他才會說:「我想念我的媽媽。」

拉米奧越來越渴望擺脫洛佩斯的折磨,但是後者堅持要他叫他為「爸爸」。直到22歲時拉米奧才通過參軍終於逃脫。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多年前就是這樣的軍隊謀殺了他的父母。

他說:「那時候我很迷茫,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參軍是個非常艱難的選擇,但我不得不逃離,但在軍隊的生活也很艱難。」

到了1998年,內戰結束了,叛軍組成了自己的政黨。一個文官政府上台了,儘管當時軍隊勢力很強大。拉米奧曾想要求軍隊中的某個人幫助尋找他原來的家庭,但是他沒敢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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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82年,蒙特(中坐者)領導的一群軍官在政變中掌權上台。

然而,同一年裏,總檢察長辦公室和一個人權組織的官員來到洛佩斯家裏找到了他。當時他們正在調查戰爭時期的暴行,並聽說他和另一小孩奧斯卡在杜斯艾雷斯大屠殺中倖存下來。

奧斯卡的全名是奧斯卡·拉米雷斯·卡斯塔內達。他們追蹤他的下落,一直找到了他移居的美國。與拉米奧命運不同的是,奧斯卡和另一位特種兵凱比爾的家人一起快樂地長大,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原生家庭的命運。


尋找奧斯卡

  • 當危地馬拉軍隊在他的村莊殺死200多人時,奧斯卡只有3歲
  • 一位調查大屠殺的檢察官尋找奧斯卡的故事拍成了2017年紀錄片「尋找奧斯卡」
  • 找到杜斯艾雷斯大屠殺遇難者相同的DNA成為指控有關軍人的關鍵證據
  • 檢察官的艱巨任務之一,是向奧斯卡解釋他不是他認為的那個人,而他的親生父親還活著

拉米奧突然意識到,如果他的軍隊上司獲知他的真實身份,他就可能處於生命危險之中。於是,他與調查人員取得了聯繫,後者幫助他在加拿大獲得政治庇護。

抵達加拿大之後,拉米奧經歷了激烈的思想鬥爭。他說儘管受到過毆打,威脅和經歷困難,他仍然對洛佩斯有感激之情,他甚至從加拿大還給他寫過信。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開始意識到自己被剝奪的根和身份。他說:「我的過去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所以現在我必須建立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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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洛佩斯本人偷渡到美國非法居留。2016年,他在美國被捕,被驅逐出境,回到危地馬拉接受審判。

洛佩斯本人偷渡到美國非法居留。2016年,他在美國被捕後驅逐出境,回到危地馬拉接受審判。

拉米奧在是否回國做證的問題上也經歷了內心的苦苦掙扎,但最終得出結論,認為這是他的職責。

在法庭結束提供證詞後,他轉向法官做出最後的請求。

在座無虛席的法庭上,他說:「現在是為那些生命之光被熄滅、已經不在這裏的人伸張正義的時候了。但在那個黑暗時刻,還剩下一盞燈沒有熄滅,那就是我。我請求你把犯下這起滔天罪行的人送進黑暗。」

2018年11月22日,洛佩斯被判入獄5000年。其中包括他被判定對171人的死亡負有責任,對每一人的死亡他獲刑30年,此外還包括他們從杜斯艾雷斯屠殺現場帶走、後來又被殺害的一名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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