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北平陳年舊案 英國女孩被謀殺引發的文學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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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歲的帕米拉·沃納在1937年北平一個寒冷的冬夜被殘忍殺害,此案一直未破。

1937年1月一個寒冷的夜晚,19歲的白人女孩帕米拉•沃納(Pamela Werner) ——一個前英國外交官的養女,跟朋友告別之後,騎上自行車…踏上了死亡之路。

這樁謀殺案震驚了整個北京 —— 當時叫「北平」,並被很多人認為是這座古城迄今未能破案的最慘烈的謀殺案之一。

80年過去了,世事變遷,北平早已成為北京,這樁未決謀殺案本該被人遺忘埋沒在故紙堆中。可是近年來的一場文學對決,又將這起塵封多年的謀殺案翻出來,展示給21世紀的讀者。

2011年一位叫保羅•弗蘭奇( Paul French )的作者出版了一本源自此案的小說《午夜北平》(Midnight in Peking),十分暢銷;現在一個退休英國警官格雷姆•謝潑德( Graeme Sheppard )也根據此案寫了另一本小說,挑戰保羅•弗蘭奇有關這起謀殺案的版本。

謀殺案始末

事發當夜,帕米拉和朋友曾在北平使館區的冰場滑冰,她過幾天就要去倫敦繼續學業。大約晚上7點她與朋友告別,沒想到一去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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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20世紀30年代時的北平外國使館區。

次日清晨,人們在城市中一段古城牆根下冰凍的土地上發現了她的屍體殘骸。令當時和今天有關此案的調查者迷惑不解的是,為什麼帕米拉的遺體會被如此殘忍地肢解,不僅被肢解,而且內臟器官全部消失。

當警察抵達現場時,一些關鍵證據仍在,可見殺人者行事草率或是匆忙離去的。

警察在現場發現了帕米拉的冰場出入證和一枚昂貴的手錶—— 曾經是她母親的。據報,手錶的時間停止在午夜過去幾分鐘。儘管屍體已經難以辨認,這些證據使得警方很快查明了死者身份。

當時,日軍已經逼進北平,報紙上披露的這樁謀殺案更加令人惶惶不安。一個有影響的英國外交官的女兒竟然在離家不遠的地方被殘忍謀殺並被肢解,誰還能安全呢?帕米拉在北平生活多年,會說漢語,並不是初來乍到不了解這座城市的人。

撲朔迷離

當時北平人口劇增,充滿了難民,既有來自日軍佔領區的難民,也有來自戰亂中的俄羅斯的逃難者。帕米拉的親生父母就是俄國難民。她兩歲時被英國人沃納夫婦收養,不過她5歲時養母去世。

帕米拉被謀殺後,她的養父,已經年屆70的愛德華•沃納( Edward Werner )傷心欲絶,他在晚年中一直追查線索,決意將謀殺帕米拉的兇手繩之以法。他查找的大量兇案線索文件有的在中國警方,有的在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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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愛德華·沃納在晚年中一直查找線索,決意將謀殺帕米拉的兇手繩之以法。

當保羅•弗蘭奇在倫敦的國家檔案館偶然發現了有關此案的文件時,在他面前出現了一個撲朔迷離的險惡世界。

他主要根據帕米拉父親的書信內容,創作了《午夜北平》的小說,可以說是透過這位飽經喪女之痛的父親的眼光來看這起謀殺案。而這部小說的成功也意味著,很多人接受這就是真實發生的事件。

然而退休警官格雷姆•謝潑德在讀了這部小說之後,他有自己的原因質疑小說還原的事件,他繼續翻閲歷史文檔,寫出了另一個版本的有關此案的小說《北平兇殺案》( A Death In Peking )。

兩位作者都同意的是官方給出的死因 —— 頭部受到打擊而亡。然而,涉及到兇手的身份,作案地點,作案動機,以及屍體如何被轉移到最後被發現的地方,兩位作者有相當大的不同解釋。

色情派對理論

帕米拉的父親認為,他女兒當夜被騙去參加一個動機不良的派對,很可能還有其他年輕女性。

Image caption 保羅·弗蘭奇認為,帕米拉謀殺案是因為一起外國人圈子裏的色情派對失控。

「現在我們會認為是誘騙,」弗蘭奇在接受BBC採訪時說,「這些人誘騙女孩子來派對進行色情活動。當帕米拉意識到不對勁後,似乎她頭部受到打擊而亡,之後這些人不得不想辦法處理屍體。」

事件發生在20世紀30年代的北京,弗蘭奇說,他能想像帕米拉當天晚上的情景和她即將離開這座她喜愛的城市之前的激動心情。

離開冰場之後,她或許先跟一個學校朋友吃晚餐 —— 根據謝潑德的理論這個朋友在案件中至關重要。

而根據弗蘭奇的理論,離開冰場後她前往美國牙醫溫特沃斯•普林蒂斯( Wentworth Prentice )家參加一個家庭派對。

在一個動蕩年代的混亂城市裏,這些養尊處優的外國人可以在城市裏隨意行動。據認為普林蒂斯和他的一幫朋友過著墮落享樂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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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當時的妓院街區就在如今的北京火車站後西北角。

而帕米拉不會介意到普林蒂斯的公寓去,因為她是這位牙醫的客戶,或許也認識他的那些朋友。所以,當這些人決定大家一起去一個酒吧慶祝俄羅斯東正教聖誕節時,她也跟著去了。雖然她知道這個酒吧是在有不少妓院的街區 —— 在北京火車站西邊繼續往北那一帶。現在這片街區安靜多了,有一些胡同裏的家庭客棧,基本沒變樣。

弗蘭奇說,正是在這裏,帕米拉發現不對勁了,她獨自與一群男人在一起,並沒有什麼慶祝派對,而是在一家妓院的房間裏。「或許她反抗了,她拒絶像之前的一些女孩一樣屈服,惹得那些男人生氣了…也許他們恐慌了,只想讓她不要喊叫,其中一個男人重擊了她的頭部。」弗蘭奇寫道。

之後,帕米拉的父親在查尋兇手時,去了那個妓院查看,只稱其「28號」。他猜測,帕米拉死在那裏,但屍體後來被迫移走,因為妓院不想捲入其中。

根據他的理論,這些兇手把死者的血抽出,使屍體更輕,然後裹起來,用三輪車運到一段老城牆下:這裏沒有路燈,一片黑暗,不容易被過路人髮現。在那裏,他們肢解了屍體。

這些做法聽起來似乎十分極端,但弗蘭奇說,據死者父親的看法,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群體,他們會在北平郊區的山裏舉辦裸體派對,除了肆意的性活動、酗酒、吸毒,他們還進行狩獵活動,對屠殺並不陌生。

「在沃納先生看來,這就像獵人肢解鹿或其他獵物的手法。」弗蘭奇說,「他們都攜帶刀子。我認為這種分析有道理,不少經過那個時代的人也都同意這種說法。」

他寫道:「他們會把屍體肢解掉,拋棄在使館區以外的地區,以避嫌,讓人難以確定死者身份,並令人懷疑兇手可能是一個瘋子,很可能是個中國人。」

提出挑戰的另論

而格雷姆•謝潑德對弗蘭奇幾乎所有推論 —— 由此也延及愛德華•沃納的結論——都提出質疑。在他的書中沒有怎麼提及弗蘭奇本人,但對弗蘭奇的中心論點進行了抨擊。

Image caption 英國退休警官格雷姆·謝潑德認為,兇手是一個跟帕米拉關係密切的中國學生。

「那是一本暢銷書,讀起來很有意思,是個好故事。但我從警察的觀點來看,很多都不合情理。」謝潑德對BBC說,「我不明白為什麼英國和中國的警方都沒有查出那位父親所查到的事實。當時北平的使館區範圍就那麼大點兒,我不能理解。」

根據老警官謝潑德的分析,沒有證據證明帕米拉是那種能出現在妓院街區的女孩,儘管她認識其中一些男人。

謝潑德認為,帕米拉在滑冰結束後遇見兇手,他指出這人應該是帕米拉認識並可能相戀過的人。

「我想最可能的是帕米拉以前學校裏的中國朋友,名叫韓守志(音譯)。」他在BBC採訪中說,「我這樣認為的原因是英國有關此案的負責警官確信如此。」

謝潑德說,這位負責警官的觀點來自當時的警方情報。

但弗蘭奇對依賴警方懷疑這一點表示異議,說根本沒有警方提問這位中國少年的記錄。

「設想,一個年輕學生突然決定謀殺他曾經的戀人,抽幹她的血液,將其肢解,然後就無影無蹤了,沒有任何警方詢問他的記錄。這在我看來實在太離奇了。」

而謝潑德認為,這個嫌疑對象有可能具有屠夫技巧,並攜帶刀具。他還認為,很可能他殺了帕米拉之後,有其他人來幫助肢解屍體,將內臟器官賣給了一些當時盛行的中醫行業。而他對這個學生的懷疑也來自帕米拉父親的一些信件。

帕米拉父親的信中的確提到,曾經因這個男孩與帕米拉的戀愛關係而一拳打在男孩的鼻子上。或許這裏可以看出一些緊張關係?

家庭聯繫

不管怎樣,弗蘭奇對謝潑德最主要的質疑是,他做不到客觀公正。

他妻子的祖父尼古拉斯•菲茨莫里斯( Nicholas Fitzmaurice )在此案發生時任英國駐華總領事,負責此案調查,結果…沒有結果。

帕米拉的前外交官父親,與菲茨莫里斯關係並不好,對帕米拉謀殺案調查的不了了之只能加深他們之間的惡感。

數十年過去了,似乎這一交惡仍然未消。菲茨莫里斯的後代感到氣憤的是,在保羅•弗蘭奇的書中菲茨莫里斯被描寫成一個無所作為的官僚。謝潑德的妻子雖然並沒有見過自己的祖父,但她仍然認為要捍衛祖父的名譽,並將其丈夫拽進這個案件中。

而謝潑德說,這不過是使他關注這個案件的最初原因,他為此進行了大量調查研究,並研究了弗蘭奇沒有用過的一些材料,最後成書。

在他的書中,愛德華•沃納是一個孤單的、多疑而「喜歡爭執」的人,並且有些證據是沃納花錢買的。

在日本集中營

故事的延續發生在離北平遙遠的地方。

1943年,在日本人佔領下的北平,外國人都被抓走,關進集中營。愛德華•沃納不僅不得不放棄他的廣泛收藏,而且不得不放棄對女兒謀殺案的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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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山東的日本集中營,當時也關押了許多在中國的外國人。

在山東省的集中營裏,沃納發現他所懷疑的殺害女兒的兇手英國牙醫溫特沃斯•普林蒂斯也在那裏,正在用簡陋工具給其他人看牙。

弗蘭奇寫道:「有些被關押的人回憶,沃納指著普林蒂斯大叫,『你殺害了她!我知道是你殺害的帕米拉。就是你!』有時他又指著其他人這樣說。人們擔心他是不是神智不清了,但都原諒他。」

沃納在日本人的集中營裏倖存下來,但那時他已經80多歲,很難說服戰後的英國外交部和警方繼續調查在北平發生的謀殺案。戰後普林蒂斯回到北平使館區,於1947年死在那裏。

據沃納說,那個叫韓守志的學生後來被日本軍警殺害。但謝潑德寫道:「那個報告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死亡報告是躲避警方繼續追查案件的最好詭計。」

沃納戰後一直待在中國,甚至在共產黨掌權之後,到1951年10月,他是居住在北京的大約30個英國人之一。

他最後終於返回英國,這是他1917年離開後第一次回國,他比這個故事中所有的人都活的長。他89歲去世時,他認識的人都已先他而去,沒有熟人參加他簡單的葬禮。

而他那被謀殺的養女,據認為被深深埋在北京二環路某處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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