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革命聖地」覆滅 聖戰新娘和聖戰子女海歸路漫漫

Image caption 薩米拉今年9歲,和弟弟一起被帶回俄羅斯,媽媽仍在巴格達坐牢

所謂的「伊斯蘭國」(IS)從大勢已去到土崩瓦解,那些當年背井離鄉到敘利亞和伊拉克等「革命聖地充當聖戰新娘的西方少女被困在難民營中,幻想破滅,希望返回祖國,重過靜好歲月。

她們是否應該獲得第二次機會呢?如果你說,這些聖戰新娘是罪有應得,那麼,她們的孩子又有什麼錯?為什麼要因為父母之過受到懲罰呢?

英國慈善組織「挽救兒童」今年2月說,僅在敘利亞的三家難民營內,他們就發現了來自30個國家的2500多名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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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敘利亞北部難民營,一名法國籍婦女帶著她的孩子

眼下在許多國家,聖戰新娘和聖戰子女都是燙手的山芋,圍繞這一問題存在激烈爭議。在英國、美國和法國,近期都有過去幾年投奔IS的少女表示,為當年的行動後悔,希望能夠回國,安靜養孩子。不過,英國和美國都明確表示,禁止這兩名聖戰新娘回國。

普遍存在的擔心是,海歸的IS成員和聖戰新娘是否能真心改弦易轍,還是會異地再戰,把暴力恐怖帶回國。

迄今為止,被帶回祖國的聖戰子女也非常有限。固然,這樣做有相當的難度,包括證明孩子的身份,但是,不少國家的政府被指無為,故意拖延,只是為了逃避做出困難決定。

在許多人來說,答案顯而易見。「每個國家都有道義上的責任,把這些孩子帶回國。這是道德義務。」英國反極端化智庫Quilliam International的伊斯蘭教研究部負責人哈桑(Usama Hasan)告訴BBC。

但是,也曾有政界人士和情報專家表示擔憂,聖戰子女是否已經被洗腦,是否會成長為新一代聖戰分子?是否會因為難融入、邊緣化而走極端呢?

Image caption 從倫敦投奔「伊斯蘭國」的沙米瑪:我上當了,希望有人能同情我

英國和美國懸而未決的案例

英國。倫敦少女沙米瑪·貝古姆16歲時和同學前往敘利亞,嫁給IS戰士。近期她表示,想回英國養大剛剛出生的第三個孩子,此前她已經有兩個孩子夭折。但是英國政府取消了她的國籍。沙米瑪在英國的家人開始法律程序,挑戰政府決定。沙米瑪仍在敘利亞難民營中,第三個寶寶也已經因肺炎夭折

美國。2014年,19歲的霍達·穆塔納前往敘利亞投奔伊斯蘭國。她近期表示,對自己的作為感到後悔,為了兒子的未來,希望能夠返回美國。我會告訴他們(美國官員),請原諒我這麼無知,我真的很年輕無知。特朗普政府拒絶這一請求。霍達和丈夫以及18個月大的兒子仍在敘利亞難民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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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敘利亞城市拉卡,這裏曾經是「伊斯蘭國」的國都

似乎沒有引起太多關注的是,俄國先行一步,自從2017年起,一直在有計劃地從伊拉克和敘利亞帶回俄國籍婦女和兒童。當時,俄國總統普京曾經說,接婦孺回國是正確的行為,並承諾政府將予以幫助。

今年2月數字顯示,已經有超過100名俄國籍的聖戰子女從IS返回故土。

據信,大約有4000名極端分子從俄國前往加入IS,其中大多數來自穆斯林聚居的北高加索地區。

BBC記者雷恩福德(Sarah Rainsford)最近前往達吉斯坦共和國,走訪一些「海歸」的聖戰新娘和她們的家人、孩子。聽她們傾訴怨言、悔恨、挑戰、機會。

Image caption 從"伊斯蘭國"返回俄羅斯的維多利亞,女兒在敘利亞出生

我以前從來沒有吃過達吉斯坦餡餅,真是薄皮大餡。皮軟軟的,餡一般是奶酪、香料、甚至南瓜。很好吃。這次去達吉斯坦,一下子吃了許多、許多。

原因是,我的採訪對象全是女人,採訪地點絶大部分是她們的廚房。

為了迎接我們,薩吉娜早早就擺好了一大盤餡餅。那是她長子的家。原來兒子、兒媳帶著孩子在這裏生活,直到有一天,他們突然消失:去了所謂的「伊斯蘭國」。

談話期間,我注意到,薩吉娜似乎仍然在掙扎著直面這一現實。兒子在空襲中被炸死,她永遠不會有機會安葬他。

薩吉娜說,「我希望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她的聲音充滿了苦澀、悲傷和憤怒。

去年12月,薩吉娜接到電話說,俄國官員要把孫子和孫女送回來了!

兒媳在伊拉克被捕,經過10分鐘的審訊,就因為加入IS的罪名被判了無期徒刑。過去兩年,孩子跟著她蹲監獄,牢房很髒,很擠。

我們來的那天,9歲的女孩兒薩米拉特意穿上最漂亮的連衣裙,坐在那裏,很緊張的樣子,手不停地擺弄腰帶上的亮片。她告訴我,小孩子幾乎也從來不許出牢房活動或者換換空氣;在監獄裏,他們僅有的玩具是瓶蓋。

回到達吉斯坦,薩米拉和弟弟又可以玩兒他們最喜愛的玩具了,每人還有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在院子裏盡興地騎。

但是,忘記,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姨媽瑪莉卡說,有一次薩米拉又記起了從前的事,「我對她說,那只是你做了一個噩夢。薩米拉回答,那個噩夢好長、好長。」

瑪莉卡說,5歲的阿布總是在擔心留在巴格達的媽媽,老問,媽媽今天有水喝嗎?有蛋糕吃嗎?

瑪莉卡仍然希望,姐姐迪娜有朝一日也能被帶回家。她堅信,迪娜只是跟著丈夫去了伊拉克。她說,在我們高加索,女人就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接連幾個月,瑪莉卡逢人就打聽,只要碰上政府官員她就求情。

現在,她不僅自己要強忍哀傷,還要照顧孩子、幫他們走出過去的陰影。瑪莉卡堅持說,她們一家所受的懲罰已經足夠了,「如果有罪的是『伊斯蘭國』,為什麼女人和孩子要受罰?再說,已經付出代價了—孩子的身心健康和童年。"

鑒於安全擔憂,俄國叫停了准許聖戰新娘回國的計劃。薩吉娜說,「孩子總是要媽媽,阿布反覆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我告訴他,

媽媽會回來的,他們不是把你帶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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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維多利亞:我怕死,我死了,孩子怎麼辦?

轉天,我去另外一家採訪。城邊,看到全副武裝的武警,提醒著人們,這里長期存在伊斯蘭極端勢力,也曾遭遇多起恐怖攻擊。

這一家房子雖然破舊,但廚房整潔、溫馨。桌上還是擺著一大盤餡餅。

維多利亞從門簾後走出來。她身穿松松的黑色長袍,頭戴黑圍巾。5年前,維多利亞去了伊斯蘭國。

吃著餡餅,維多利亞的媽媽告訴我,10多年前,他們全家搬去莫斯科,希望打拼一番,過上好日子。但是,在莫斯科期間,在麥當勞打工的維多利亞結識了兩個新朋友。後來,這三個10幾歲的女孩子一起偷偷去了「伊斯蘭國」。

維多利亞自己說,她加入IS是為了學習阿拉伯語,「更直接」地領會古蘭經,「掌握真理」。去了沒多久,維多利亞就被安排嫁給了一個聖戰戰士。他被打死後,她又嫁給另一個。

維多利亞自己承認,看到「伊斯蘭國」開始崩潰的時候她才開始想逃走。

她盤著腿坐在沙發上對我說,「我怕死,我死了,孩子怎麼辦?我開始看清楚了,就像一個爛蘋果,從核開始爛。 開始内鬥,算舊賬。醜惡。」

2017年,經過俄國官員和敘利亞的反覆交涉,俄國派飛機從敘利亞接回數十名俄國婦孺,其中包括維多利亞和她年幼的女兒。回國後,維多利亞被判緩刑五年。

我問她,加入「伊斯蘭國」後悔嗎?她的答案真的令我有些吃驚:沉默許久。維多利亞仍然拒絶直接譴責伊斯蘭國。

她說,我沒資格評判。但她確實承認,殺人不對,恐怖攻擊不對。不過,說到這兒,維多利亞立刻提到對「伊斯蘭國」據點的空襲,敘利亞平民—包括婦女和兒童—被炸死。

Image caption 薩米拉的姨媽在幫助她補習算數

和她的對話令人頗感不安。最終,維多利亞想離開,是因為她擔心自己和女兒的生命安全。女兒只有三歲,生在敘利亞。

緩刑期間,如果破壞宵禁,維多利亞注定要去坐牢。但是在達吉斯坦,沒有「重新融入」計劃,也沒有去極端化項目。就連維多利亞的媽媽似乎仍然都很擔心。

維多利亞告訴我,不久她就要開始給女兒帶頭巾了。這時,她的媽媽琪婭特突然爆發了。她撫摸著外孫女的一頭金髮,發誓說,「絶對沒門!」

琪婭特說,「她要去上大學,不能錯過任何機會。」

至少,今年只有3歲的她不用被迫為父母的決定付出代價。不過,和其他那些(從IS回國的)孩子一樣,她也需要一天天、一步步去重新適應沒有暴力的生活。

在「伊斯蘭國」期間,薩米拉只去上過宗教學校。

現在,有姨媽的幫助,她努力學習,爭取趕上同齡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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