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新聞自由日:我要為媽媽伸張正義

Daphne Caruana Galizia, 2011 file pic 圖片版權 Reuters
Image caption 達芬妮·卡魯亞娜·加利西亞(1964-2017)生前發表一連串報告,指控馬耳他當權者涉及貪污。

每隔幾個月,我就會和調查我母親謀殺案的人坐在一個房間裏。而我的家人是六年前第一次遇到他——當時,他來到我家是為了逮捕我媽媽。

在這之前的選舉日當天,我母親在博客上發表了一篇關於總理候選人(後來當選)的諷刺文章,該候選人的一名支持者看到後報了警。

因此,當局半夜派偵探來到我們家,手裏拿著簽署的逮捕令來抓她,罪名是只能稱之為所謂的發表「非法言論」。我當時正在地球的另一頭工作,有人傳給我母親在凌晨01:30分從警察局被釋放的視頻,她當時穿著我爸爸的襯衫。

數個小時後,她再次上網,在她的博客網站上寫下這種濫權行為,訕笑新總理的不安全感並自嘲自己被捕時的窘狀。

她寫道:「我為這些混亂而道歉,但是當『兇殺小隊』半夜出現在家中逮捕你時,梳頭髮、撲粉底和補腮紅,整理要取的衣服,是你最不會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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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馬修和他的記者母親(資料照片)。

那天晚上逮捕我母親的偵探現在負責調查她的謀殺案。

在她被殺那天,我的母親達芬妮·卡魯亞娜·加利西亞(Daphne Caruana Galizia)開車去銀行處理被政府凍結的帳戶。

她剛滿53歲,正處於記者30年職業生涯的巔峰時期。半公斤(1磅)的TNT炸藥在她的汽車座椅下被遠程遙控引爆。

政府支持者公開慶祝此次暗殺,讓我想起那些慶祝土耳其亞美尼亞報紙編輯丁克(Hrant Dink)被槍殺的人。還有其他人暗示說是我自己策劃了謀殺,或說我的母親「高興地冒著生命危險」去工作。同樣的誹謗也被反覆用在敘利亞被綁架和斬首的美國記者詹姆士·佛利(James Foley)身上。

達芬妮·卡魯亞娜·加利西亞的謀殺案

  • 2017年10月:調查記者達芬妮·卡魯亞娜·加利西亞被汽車炸彈炸死。
  • 馬耳他首相約瑟夫·慕斯卡特(Joseph Muscat)稱此謀殺是「野蠻行為」。痛失親人的家人禁止馬耳他領導人參加葬禮。
  • 2017年12月:三名男子被捕,檢察官調查僱傭的殺手策劃實施此次謀殺的可能性。
  • 2018年7月:由馬耳他政府成立、地方法官領導的調查,洗清了達芬妮·卡魯亞娜·加利西亞針對總理及其夫人的腐敗案指控。
  • 2018年8月:達芬妮·卡魯亞娜·加利西亞的家人要求進行全面的公開調查,以確認馬耳他當局當時是否能阻止她的死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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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馬修(左)和他的弟弟保羅一直在為母親的死亡找尋真相與正義

為什麼這些謀殺案如此重要?

「事實和意見的自由流通,記者的交流和往來,創造了更公平和更自由的社會。」這是我弟弟在與歐洲外交官會面時講的話,當時我們的心情仍因失去了母親而無法平複。

他說,「它創造了更富裕、更有復原力的社會。換言之,就是值得生活的社會。」

在母親被謀殺後,我們唯一的希望來自不同人的支持、悔恨、悲傷和遺憾。這令我感到驚訝,並讓我想起一個朋友曾告訴我的話:「好人到處都是,你必須找到他們。」

生活在一個自由開放的社會中的願望是普遍的,因為在這樣的社會中法律對每個人一視同仁,人權受到尊重。

但是,與大多數願望一樣,它也變化無常。當我們意識到少數的一些壞人,就像人的疾病一樣,已經永遠與我們在一起,掌控了我們生命之時,往往為時已晚。

自從母親被謀殺以來,我的兄弟、我父親和我為自己設定的任務是艱巨的:為她的謀殺伸張正義,為她的調查伸張正義,並確保這樣的事情不再發生。

時間已經不多了。

在家中,我們時而談論對其他人的不作為和漠不關心感到不耐,特別是對那些身處高位的人。我們發現很難不去批判他們的犬儒和怠惰。

土耳其調查記者曼姆克(Ugur Mumcu)的兒女們告訴我,在他們的父親被汽車炸彈襲擊死亡後,警察局長藉口說:「我們什麼也做不了,我們面前有一堵磚牆擋著。」

他們母親的回答是:「那麼,先取出一塊磚,然後再取出另一塊磚,直到把整個牆拆下。」

這是我們母親被謀殺以來我們一直在做的事情。我們一開始的指導原則便是盡力而為。現在我認為這個過程幾乎和我們的目標一樣重要。

我們正從簡單的事情開始,通過要求國家盡職盡責並伸張正義,迫使文化產生變革,更尊重言論自由。

我們參與消除「非自由」這種人類病徵的行動,並在這個過程中教導世界對人權有新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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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馬耳他數千人抗議女記者遇害。

「自由始於良心的自由,」作家拉士迪(Yameen Rasheed)2017年在馬爾代夫的家外被刺死前5天告訴過我們。

「如果沒有心靈的基本自由,你拿其他的自由來做什麼?」

像我母親一樣,他的遇害說明有關國家對自由並不尊重。

爭取自由的工作不僅取決於我們這些留下來的人,還包含:家人、女朋友、男朋友以及被謀殺和被監禁的記者的朋友們。這個巨大責任落在我們的肩上,但我們不能獨自承擔。我們需要四面八方的好人加入。

世界新聞自由日 (World Press Freedom Day)

  • 由聯合國於1993年建立,標誌每年5月3日為「世界新聞自由日」(WPFD)。
  • 2019年的主題是在假新聞時代的新聞和選舉。
  • WPFD的目的是慶祝、捍衛和評估世界各地的新聞自由狀況,並向在工作中喪生的記者致敬。
  • 據國際新聞工作者聯合會統計,去年有95名記者和媒體專業人員因為針對性的刺殺、炸彈襲擊或交火事件而喪生。

我知道我們的隊伍還有更多人。請務必記得,沙特專欄作家賈邁勒·卡舒吉(Jamal Khashoggi)深受各地人士擁戴。

只有一個人對他的憎恨足以讓他被殺。

在所有相似的謀殺案中,包括我母親的案件,幾乎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國家正在做出有意義的努力,以判定最終該為此負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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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沙特記者賈邁勒·卡舒吉(Jamal Khashoggi)2018年10月被殺害。

因此,我們首先要拆下第一塊磚頭:要求馬耳他當局發起公開調查,找出它在防止其最重要的記者被謀殺時犯錯的地方。

然後,我們將繼續前進到下一塊磚。

每一天,我都希望母親永遠不必為她的國家做出這樣的犧牲,我寧願她還活著。

但就像曾因報導政府貪污入獄的阿塞拜疆記者哈蒂婭·伊斯瑪伊洛娃(Khadija Ismailova)所說:「如果我們真的有愛,我們盼望我們所愛的人能成為他們自己。這就是達芙妮的身份——一名鬥士和英雄。」

我母親永不會知道的是,她的死在馬耳他及其它地方激起了成千上萬的英雄行動。而且,我認為這些行動的每一步,都是為了保護其他勇敢的記者免於遭受我母親的命運。

作者簡介:馬修·卡魯亞娜·加利西亞(Matthew Caruana Galizia)是一名調查記者,也是記者達芬妮·卡魯亞娜·加利西亞(Daphne Caruana Galizia)的兒子。2017年10月,達芬妮·卡魯亞娜·加利西亞被汽車炸彈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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