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牆暴動:那場改變百萬同志命運的騷亂

石牆暴動發生一周的石牆酒吧/2009年的石牆酒吧 圖片版權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石牆暴動發生一周的石牆酒吧/2009年的石牆酒吧

50年前一個炎熱的紐約夜晚,6名警察突襲了黑手黨經營的一家同性戀酒吧,當時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行動會引發一場重塑未來幾代人生活的運動。

那天晚上馬克(Mark)沒有扔一塊磚頭,也沒有與警察對峙,但他有一樣東西或許與任何投擲物一樣有用——他有粉筆。

當時石牆酒吧外一片混亂,人們向警察投擲硬幣和瓶子。馬克的朋友馬蒂(Marty)給了他粉筆,以及一些指示。

那個無家可歸的少年沿街走去,在人行道上潦草地寫了三個詞。然後,他又對著前面的一堵磚牆寫了字。

他寫了三個詞:「明天,夜晚,石牆。」

馬蒂(Marty Robinson)希望通過馬克寫下的簡單信息來傳話,確保自發的反抗運動的規模可以更大。一小時前,警方在一周內第二次突襲了紐約格林尼治村,但這次他們在周五凌晨1點突襲,酒吧內都是人。

大約200名顧客被趕到了石牆酒吧外的克里斯多弗街,顧客中包括女同性戀、男同性戀、跨性別者、離家出走的青少年和變裝皇后。這群人把矛頭對凖了警察,這幾名警察為安全考慮撤退到酒吧內。同志習慣於逃避警察的追捕,但這一次,他們是進擊的一方,而警察是撤退的一方。

同性戀權利運動並不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但接下來幾個小時和幾天內發生的事情激發了運動。自那以後取得的所有進步——比如婚姻平等和更加包容的社會,都要歸功於那些與警察鬥爭的年輕人及後來組織起來的活動人士。

石牆暴動被認為是同性戀權利運動的「羅莎·帕克斯事件」。正如帕克斯拒絶在阿拉巴馬州的公交車上把座位讓給一名白人男子,推動了14年前的黑人平權運動一樣,石牆暴動也推動了同性戀平權運動。

在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同性戀實際是非法的,他們生活在秘密和恐懼之中。醫生認為他們是瘋子,宗教領袖認為他們不道德,政府解僱他們,電視節目攻擊他們,警察覺得他們有罪。

1969年6月27日的晚上,他們突然奮起抗爭,是什麼激發了他們?

憤怒情緒累積

暴動發生時,除了伊利諾伊州,美國的每個州都不允許男性之間或女性之間發生性關係。同志不能為聯邦政府或軍隊工作,出櫃會讓他們在法律、醫學等許多行業失去執照。

儘管越來越多的同志從美國各地搬到紐約,但紐約州的法律對他們的懲罰尤其嚴厲,也許部分原因就是為了回應這一現象。每年都有數千人因「反自然罪」、教唆或猥褻行為被捕。

報紙上會刊登其中一些人的名字,意味著這些人會丟掉工作。甚至連你穿什麼都有規定——如果你只有不到3件警察認為適合你性別的衣服,他們就能給你戴上手銬。

耶魯大學法學院教授埃斯克里奇(William Eskridge)說,由於同性戀者缺失政治權利阻止這種情況,所以引發了巨大不滿,「就像一桶等待點燃的炸藥」。

圖片版權 Photo by Diana Davies,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Image caption 活動人士約翰遜(Marsha P Johnson)因與警方對峙被稱為石牆暴動中的英雄

他說,年輕的同志們不想寫信給議員要求改變或簽署請願書。相反,他們從反戰運動、黑人平權運動和那些推動婦女解放的人那裏得到了啟示。他們的策略十分簡單:「上街搗亂。攻擊,攻擊,攻擊。」

紐約沒有酒吧或夜店可以容下他們。紐約當地的酒類法規被解讀成,給同志提供酒類服務會導致有執照的店鋪被關,因為這會讓場所變得「混亂」。與同性跳舞也會被解讀成下流的行為。

20世紀60年代初,紐約開始打擊同志酒吧。黑手黨隨後插手其中,他們向當局行賄,運營許多同志酒吧。他們沖淡飲料,售價反而更高。儘管被黑手黨利用,但石牆酒吧的顧客還是把它當成了避難所,當成了一個難得的可以表達自我和情感的地方。而且它的獨特之處是,有一個舞池。

1969年夏天,隨著市長選舉臨近,突襲頻率增加,石牆酒吧成了一個明顯的目標。石牆酒吧由罪犯經營,沒有執照就賣酒。還有傳言稱,黑手黨在敲詐其富有的顧客。

在最熱的夏日夜晚,這個火藥桶需要的僅是一個火星。

「我們要反擊」

大約六名警員走過克里斯多弗街,邁入酒吧,其中有紐約警察局公共道德部門的負責人。他們的臥底同事已經在裏面了。燈光亮了,音樂停了,警察要求人們離開時出示身份證。

被驅逐的顧客湧上街頭。當時23歲的布萊恩(Robert Bryan)說,一開始氣氛很歡樂。他在突襲後不久就到了現場。

他說,一名變裝皇后用錢包打了警察後,遭到警察襲擊,氣氛變了。人們開始向警察投擲硬幣。但隨後情況更加惡化,一名女同性戀者掙扎著從酒吧走出,而警方試圖讓她上車。投擲物變成了石頭和瓶子,而不是1美分或25美分等美元硬幣。

布萊恩說,當警察撤退到酒吧時,他們開始抓人、打人。布萊恩踢了一名警察一腳然後逃走,另一名警察沒追到他。當他回來後,警察被困在樓裏。後來警察透露,他們擔心自己的安全。警察人數不多,而那時已經有數百名抗議者聚集在外面。

有人向窗戶扔垃圾桶,還有人用打火機裏的液體點燃投擲物。一個停車計價器被拔起,用作攻擊前門的武器。

「那是一個激動人心、腎上腺素狂飆的時刻,完全失去了理智,」布萊恩說。他還說,當時有一種暴民情緒,他覺得自己處於一種夢幻般的狀態,行動完全不受約束。「上帝知道,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絶不會踢警察。我們終於開始反擊了,這讓人振奮。」

防暴警察趕來營救他們的同事,暴力事件在最後平息之前持續了一陣子。至少一名警察因頭部受傷在醫院接受治療,13名示威者被捕。

暴動結束了,但在場的一些人知道,一切都不會再像從前一樣。第二天晚上,聚集的人更多了,一部分也許源於粉筆作的宣傳和白天散發的傳單。這次更加暴力,警方採取了更為強硬的手段,使用了催淚瓦斯。聚集的人則點燃了垃圾桶扔向警察。抗議活動又持續了4個晚上,周三晚上的抗議最為暴力。

當抗議結束時,許多人心中的問題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前往自由世界的第一步

暴亂發生一個月後,25歲的謝萊(Martha Shelley)爬上了石牆酒吧附近一個公園的噴泉,當時她擔心自己可能喪生。但她想告訴眾人一個重要信息——走出陰影,「活在陽光下」。

謝萊如今已經75歲。「很可怕,」她回憶起那天的情況時說,「馬丁·路德·金被槍擊時我在哈萊姆區,一幕幕在我眼前上演。我知道,我可能會被槍擊。」

在她的敦促下,人們在馬蒂激動人心的演講後向石牆酒吧走去,一些人系了紫色的腰帶,手牽著手,高喊著「同志力量!」一到石牆酒吧,謝萊就要求人群散開,因為她擔心會有更多暴力事件發生。

這是同志第一次公開在紐約遊行要求平權。幾年來,美國第一個同志權益組織馬太辛協會(Mattachine Society)每年都會組織在費城美國獨立紀念館門前抗議。不過謝萊說,這個遊行太溫和了。

「我去過費城,女性必須穿裙子。我從心底裏覺得討厭。我們舉著標語走來走去,遊客吃著冰淇淋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是從動物園跑出來的一樣。我想:『這不是我,這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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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美國第一個同志權益組織馬太辛協會(Mattachine Society)曾經每年都會在費城組織抗議

石牆暴動前,活動人士希望融入社會,不要惹麻煩。但是暴動發生後,他們從禮貌地要求轉變成憤怒地要求。謝萊和馬蒂組織的這次集會在歷史上並沒有像後一年同志平權遊行那樣被載入史冊。後一年的同志平權遊行被稱作美國第一次驕傲大遊行(Pride march)。

但是這次遊行仍然十分重要,是同志踏出充滿勇氣的第一步。

組織起來

從石牆暴動湧現出的同性戀解放陣線(Gay Liberation Front)最能體現出新的氣氛,該組織成了最重要的推動力量。組織是在幾周內成立的,是一個鬆散的聯盟。

其名稱是向在越南與美國作戰的民族解放陣線致敬。會議提出這個名字時,謝萊非常高興,手重重地拍在啤酒瓶上,流血了。「如果我們事後沒有組織起來,之前的暴亂就失去了意義,」她說。

同性戀解放陣線只存在了幾年,但那段時間很火,因為有很多問題要解決。

「對自己的身體有控制權是最重要的,"謝萊說,"包括性解放、婦女生育權利、吸毒而不入獄的自由以及經濟自由。」對於反種族主義,她說,所有這些自由必須適用於所有人,不論其種族、宗教和公民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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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謝萊成立了一家名叫《出來吧!》(Come Out!)的報紙

同性戀解放陣線當時與一些主要的叛亂團體結盟,比如黑豹黨。其成員組織了美國第一次驕傲大遊行,並且成立了一家名叫《出來吧!》(Come Out!)的報紙,謝萊曾在街上賣這份報紙。

同性戀解放陣線的會議十分混亂,他們在行動方向存在嚴重分歧。但它的成立標誌著一個新時代開始,一波新的活動團體隨之產生,如同志活動家聯盟(Gay Activists Alliance)和激進女同組織薰衣草威脅(Lavender Menace)。謝萊是薰衣草威脅的創始成員。

一年後,倫敦出現了同性戀解放陣線組織,同志權利運動成為全球性的運動。

第一次同志驕傲大遊行

如今世界各地有成千上萬的同志驕傲活動,但它的開端並不引人注目。石牆事件發生後不久,布羅伊迪(Ellen Broidy)在與三名朋友共進晚餐時提出組織一次更激進的遊行,要求自己的權利。

克里斯托弗大街解放日當天——即石牆時間過去整整一年後,人們在格林尼治村開始遊行,走過了51個街區,到達中央公園。據估有3000至15000人參與遊行。

布羅伊迪說,最讓人興奮的有人在沿途加入了這次活動。「核心信息是『我們在這裏,我們是同志,習慣吧。』但我感覺到事情遠不止於此,而是走出來,在運動中發揮我們的作用。」

「我認為,我們不是為了有權參軍或結婚而遊行,」她說,「更多是想推翻壓迫制度,而不是要求法律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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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克里斯托弗大街解放日當天——即石牆時間過去整整一年後,人們在格林尼治村開始遊行

有的人上了自衛課,覺得可能會發生暴力事件,但是沒有任何暴力事件出現。美國其他城市很快也有了類似遊行,兩年後倫敦也出現了。

「這是很自然的,也有必要,」布羅伊迪說,「如果1970年紐約沒有遊行,它也會在倫敦、馬德里或墨西哥城出現。」

如今,同志驕傲活動更多是同志文化的慶典,還有企業贊助,而政治信息卻仍然存在。

布羅伊迪認為,過程中有些東西丟失了。「我認為如果沒有彩車,沒有花旗銀行和美國航空,這項活動更有力量。是,這是進步的標誌,但這無疑是在資本主義市場中。」

取得進展

美國第一次同志驕傲遊行後,同志平權進程速度加快了。在接下來的10年,美國聯邦政府取消了對同性戀者的排斥,醫學界也改變了長期以來的觀念,他們以前認為同性戀者需要精神治療。

1977年,米爾克(Harvey Milk)在舊金山成為美國第一批公開同志身份的官員之一。兩年後,大約10萬人參加了在華盛頓舉行的全國遊行,在當時可能是歷史上最大的同志集會。

20世紀80年底,美國廢除了許多反雞姦法,使同性戀合法化,儘管幾十年後,2015年,美國最高法院才裁定同性戀婚姻合法化。法律進步的同時,人們的態度也發生了轉變,如今四分之三的美國人接受同性戀關係。

但是到2019年,同志平權運動仍有未結束。在美國許多州,同志仍會因性向被開除。活動人士稱,特朗普政府正帶領國家走回頭路,削減了一些他們努力爭取來的自由。

不過,美國今年出現了首位同志總統候選人,顯示同志平權仍然朝著進步的方向發展。也許進步的最大標誌是,皮特·布蒂吉格(Pete Buttigieg)不尋常的姓和挪威語技能似乎比他的性向更讓人們好奇。

那天晚上,與警察戰鬥和在大街上游行的人都沒有預料到自那以後取得的進步。因此,《石牆:引發同志革命的騷亂》一書作者卡特(David Carter)表示,值得反思的是,警方突襲這家黑手黨經營的酒吧到底帶來了什麼。

「非常意外,在人類歷史上也很難罕見:完全自發的行動改變了人類歷史的進程,帶領人們往更好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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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第一起同志反抗警察的暴動。《洛杉磯時報》稱,10年前警方曾被扔過甜甜圈。但石牆暴動開啟了許多其他重要事件。

「運動從極小的規模轉變了群眾運動,這就是石牆暴動的歷史意義。」卡特說。但他也認為運動有其深層含義。「這些時刻具有鼓舞人心的意義,在美國歷史中,就如馬丁·路德·金髮表《我有一個夢想》演說,如美國海軍陸戰隊在硫磺島豎起國旗。」

與其他有名的故事不同,許多學校並不教授石牆暴動,但它以電影、書籍甚至是文化遺產的方式被人們記住。2016年石牆周圍地區被定為國家紀念園區。上周,紐約警察局還為此次突襲道歉。

馬克之後做了什麼?

同志運動在石牆事件後風起雲湧,當年從朋友那裏拿到粉筆的馬克後來怎麼樣了?

當石牆酒吧被突襲時,他才到紐約6周。那天晚上在石牆酒吧外,他想:「我們在為自己的權利而戰,就像歷史上的婦女、非裔美國人和其他人一樣。」他說,那晚的警察具有象徵意義。「他們是猶太教堂,是我難以言說的家庭,是我離開我熱愛的城市搬到紐約的原因。他們是宗教、媒體、政府,是所有把我們推開的人。」

但他說,石牆暴動不僅僅是一場戰鬥,它是一種精神,也給了他決心。他誓言餘生要從事這項新事業。他首先去了同性戀解放陣線,幫助開展青年服務。他還擔起了另一項任務:讓同志盡可能成為美國主流人群的關注對象。他通過擾亂公眾秩序的策略做到了。

圖片版權 Mark Segal
Image caption 馬克

1973年,他闖入了CBS廣播公司黃金時段新聞節目,舉著寫有「同志抗議CBS偏見」的標語,當時節目主持人是電視界傳奇人物沃爾特·克朗凱特(Walter Cronkite),節目有6000萬人觀看。

他隨後在費城成立了一家同志報紙,成為在同志新聞報道領域的領軍人物。他在平權方面的工作讓他贏得了美國總統奧巴馬的接見。

50年前馬蒂給他那只粉筆前,馬克是一個身無分文的少年,他從未想像過國家和自己的未來。

「我那時不會知道,有一天我會和我丈夫在白宮跳舞。所以,我想對那些想要出櫃的年輕人說,『勇於做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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