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右翼亞文化生態圈揭秘之三:喬裝滲透的神秘女子

朱利婭·艾波娜
Image caption 朱利婭·艾波娜最初研究的是伊斯蘭極端主義,後來發現極右翼極端主義正在形成亞文化生態圈

線上和線下,虛擬和實體,思想和行動......兩個平行空間不斷交織。當伊斯蘭聖戰組織在網絡空間傳播它的暴力邏輯和意識形態, 人們想到那些令人猝不及防的恐怖主義襲擊;當新西蘭、倫敦、夏洛維爾、波士頓這些地方出現暴力襲擊和暴力衝突時,人們也許不會第一時間把它們跟絡世界的右翼極端主義聯繫起來。

但是,布蘭頓 ·塔蘭特(Brenton Tarrant)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普通人變成清真寺殺手的故事可能會改變許多人的看法。

塔蘭特被稱為極右翼暴力恐怖分子。他留下一條曲折、隱晦的蹤跡,人們順藤摸瓜,踏進了兇手的精神家園 - 互聯網上一些隱藏極深的黑暗角落。

安全專家和學者們疾呼,虛擬世界中已經出現一個隱秘且日組織完善的極右翼意識形態體系,跟現實世界的極端主義理念和運動相呼應,形成了一個亞文化生態體系。

虛擬空間的右翼極端意識形態和理念正在滲入現實世界,而安全當局似乎剛開始注意到它。

BBC安全事務記者戈登·科萊拉(Gordon Corera通過三個人的故事,掀開了這個迄今為止鮮為人知的黑幕的一角:

  • 布蘭頓·塔蘭特,新西蘭基督城清真寺殺手;
  • 馬丁·塞爾納,歐洲極右翼「同族認同主義運動」領軍人物;
  • 朱利婭·艾伯娜,喬裝潛入極端主義團體及其網絡空間的奧地利學者;
2017年8月,白人種族主義團體在弗州夏洛茨維爾的弗吉尼亞大學校園舉火把遊行示威。 圖片版權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2017年8月,白人種族主義團體在弗州夏洛茨維爾的弗吉尼亞大學校園舉火把遊行示威,最後出現暴力事態,一人喪生

朱利婭·艾波娜(Julia Ebner)不是警察、密探。她是個學者,研究伊斯蘭極端主義,和塞爾納是同胞,奧地利人,也是同齡人,30歲上下,是戰略對話研究所(Institute for Strategic Dialogue) 的研究員。

2017年秋,奧地利極右翼組織「身份認同的一代」(Generation Identity)英國分部成立,馬丁·塞爾納(Martin Sellner)從維也納趕來參加儀式,與會的還有另外15個人,地點是倫敦南部布利克斯頓(Brixton) 一套公寓。

塞爾納那天向到場的英國同道傳授了很多實用技巧,包括如何應對媒體的敵意提問,比如要是記者故意問他們是不是種族主義分子,該怎麼妥善回答。

艾波娜那天也在場,戴著金色假髮套。她不是同族認同主義運動成員,而是喬裝滲透。因為她研究的課題和對象特殊,所以喬裝至關重要。

她那天去布利克斯頓參加活動是通過嚴格審查才拿到的請柬。審查包括在Skype上和真人面對面面試,陳述她的政治觀點。

艾波娜2014年從奧地利來到英國,開始研究伊斯蘭聖戰組織在網上的宣傳活動。但2016年發生的一起兇殺案改變了她的研究方向。

當時英國正忙於脫歐公投,一個右翼極端分子開槍打死了41歲的工黨女議員喬·考克斯( Joe Cox)。考克斯當時在接待選民。報道說兇手是個白人,孤獨男,開槍前高呼「英國優先」。

2016年槍殺工黨議員考克斯的兇手 圖片版權 Ross Parry
Image caption 2016年槍殺工黨議員考克斯的兇手開槍前高呼「英國至上」

「太恐怖」

艾波娜很快發現,至少在網絡虛擬世界,聖戰團體和右翼極端組織有不少共性,其中包括戰略戰術,還有圍繞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之間是否必然會爆發衝突的討論。

艾波娜的辦公室在倫敦市中心。她已經出版了一本揭秘網上右翼極端主義的專著。

「太恐怖」,她這樣形容自己喬裝滲透的經歷。對方高度警惕,嚴防外人滲透,因此極為多疑。

她用假名開戶,由此進入了那些加密的「非請莫入」的頻道、封閉群、聊天室;那些地方都隱匿在互聯網上「極為隱秘的角落」。

她並不享受這種「圈內人」的經歷。那些「非請莫入」的地方展開的交談、分享的信息「絶對讓人肝顫」,以致於下線後她必須杜絶網絡幾天, 「排一下毒」。

喬裝潛伏不是件容易的事。艾波娜事先必須做很多功課,包括熟悉圈內流傳的笑話和切口的文化內涵、外延和隱喻,否則很可能被識破。

除此之外,她還經常被約談,線上、線下都有。

她帶著BBC記者科萊拉到那些網絡的暗黑區域參觀了一下。

Telegram
Image caption 塞爾納被臉書等主要社交網站封號之後,更多使用這款軟件在虛擬世界活動,潛得更深。

「非請莫入」

這裏有數十個遍布世界各地的團體的網址鏈接。

它們之間的紐帶是「社交民族主義」(艾波娜創造的新詞)。比如,一個美國的團體創建了一個內容分享平台,提供豐富的反移民表情包資料庫,其他國家的志同道合者可以拿來本土化,然後在自己國家傳播。

這些志同道合的團體雜七雜八,有新納粹(往往打著反猶太旗幟)、也有新生代捍衛西方和歐洲文化身份認同的團體(往往把穆斯林當作頭號威脅和敵人)。

普羅大眾不明就裏,在好奇心驅使之下,很容易在面向大眾的視頻交流網站YouTube(油管)和圖片交流網站被這類來自暗黑角落的極右翼團體所吸引。

必須指出的是,人工智能算法在這裏扮演了無可否認的幫兇角色,因為正是算法把用戶帶到那些他們被認為感興趣的網頁,推送那些被認為他們可能感興趣地內容。

所以,艾波娜說,「你很快就進入了一個極端迴音壁密室」。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也很自然。

那些處於好奇在網上搜索或瀏覽過極端右翼內容的網民會看到一些鏈接,把他們帶到更深層次;那些鏈接把人們帶到「非請莫入」的加密訊息交流軟件。

比如Telegram(電報)。伊斯蘭國IS用的就是這個軟件,其他極右翼團體也很喜歡用它。還有一些堅持自由主義原則的網站,比如短信平台4chan,8chan, and Gab。這些網站都信誓旦旦要堅持言論自由原則,但承認自己被一些極端組織利用。

當然,還有電郵和網遊。遊戲總是能吸引大量用戶,極右翼團體很清楚這一點,也不遺餘力地加以利用。

艾波娜的研究證實了這一點。

Discord是一款供遊戲玩家相互交流的軟件。有些團體用它建立了鬆散、去中心化的聊天室,還有些團體則設定了軍事化的規限;聊天室的成員少則幾十人,最多的有2萬人左右。

Gab and 8chan
Image caption 對政治「不敏感」的社交軟件很受邊緣、極端團體的喜愛

招兵買馬

如果以為這些隱秘的角落只是讓同類吐槽、發洩的場所,那就有點天真了。各類極端團體絶對不放過利用這個空間來招兵買馬。

而且它們做得很嫻熟,很專業,具有高度針對性。

艾波娜告訴BBC的科萊拉,「如果是遊戲發燒友群裏尋覓招募對象,他們就採用'遊戲化'的策略,引人上鉤;如果是在極端自由主義者關顧的平台,他們會強調言論自由的重要性等等;如果是想吸納陰謀論發燒友加入極右翼團體,那使用的策略就是直接引述這些人深信不疑的陰謀論說法。」

這些希望擴充勢力的極右翼團體深諳青年人的群體文化和社會心理,擅用電郵元素,也不忘時不時問候一下流行文化,熱搜內容,而且在逐漸擴充自己的笑話庫。

網絡世界裏奔突的這些形而上在現實世界的呼應越來越同步。

艾波娜認為這方面已經有不少跡象,比如德國社交網站熱搜關鍵詞或熱議話題排名,移民話題擢升榜首,背後就有極右翼團體在助推。

社交媒體在群體動員和活動組織方面的絶對優勢也沒有被浪費。關於印刷4萬份競選傳單的具體事宜,就是在Discord網站上一個聊天室裏形成方案的。

Discord聲明,公司規則條例中寫明禁止含有仇恨、騷擾和威脅性言論,或者呼籲暴力的信息,如果發生相關的暴力事件,公司立刻展開調查,採取適當措施。

網絡和渠道基本上就是現成的,無論是分享信息還是在網上發動聯合攻勢,或者為線下大規模群體活動做動員,虛擬空間都具有無敵優勢。

美國夏洛茨維爾事件就是一例。

海瑟爾·海耶在夏洛茨維爾遇害地點的鮮花 圖片版權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民權活動人士海瑟爾·海耶(Heather Heyer)在夏洛茨維爾參加與白人至上種族主義示威針鋒相對的示威遊行時被極端分子駕車撞死。人們在事發地點擺放鮮花哀悼她

夏洛茨維爾"右翼聯盟"大遊行

2017年8月,美國佛羅里達州夏洛茨維爾,白人至上極右翼團體組織大型集會遊行,是數十年來美國最大規模的極右翼群體社會活動,參與者包括成百上千的新納粹主義和3K黨(Ku Klux Klan) 成員。

這個重大事件的後勤安排事宜是在Discord的一個聊天室裏完成的,比如建議參與者的特定穿戴和形像設計等。除此之外,這個空間也不乏暴力暗示,比如有人上傳了槍支的圖片。

事實上,那次示威遊行到了最後階段出現了暴力,導致一名與之針鋒相對的示威隊伍中一名叫海瑟爾·黑耶的28歲女性身亡。肇事者June在2019年6月被判終身監禁。槍支圖片最初出現在一個有800名成員的群。

這個群裏還有人呼籲新西蘭基督城清真寺槍擊事件後針對穆斯林和外國移民採取更多襲擊行動。

艾波娜和她的同事本來凖備去參加那次遊行,看到這些圖片後改主意不去了。她們不想冒這個險。

她還透露,每天都能在社交網站平台上看到呼籲暴力的言論;她通常會提醒當局和科技巨頭們注意,但到目前為止兩者都似乎並不太重視這件事。

英國反極右翼團體也認為政府和社交媒體公司在這方面太遲鈍,太落後。

維亞納市區 圖片版權 Alamy
Image caption 比現實中的暴恐更具危險性的可能是網絡世界傳播的極端主義意識形態。

客觀的局限

2019年3月塔蘭特在新西蘭基督城清真寺槍殺穆斯林信眾,給各國政府和網絡公司敲響了警鐘。各方於5月份在巴黎開會討論如何應對這個新局勢,結果是政府和社媒平台度開始轉變,重視程度開始提高,相應的限制措施和用戶規則開始出台。

YouTube制定了針對白人至上和新納粹分子的規則,臉書對一些個人和團體下了永久禁令,包括英國國民黨(BNP)。

奧地利和歐洲極右翼運動領袖塞爾納在公開的網絡世界幾乎已經沒有立足之地,美國夏洛茨維爾悲劇也迫使科技業巨頭與權益組織合作識別和過濾極右翼內容。

棘手之處在於極右翼勢力深諳現代民主政治之道;它們的爭辯基於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對信息審查的反對。這給當局製造了一個難題:如果查封右翼極端分子的社交媒體帳戶,就坐實了他們對政府破壞言論自由的指控,反而為他們加分,效果適得其反。

技術層面也有局限,系統設計和算法的天然局限。

比如,塔蘭特實施襲擊前就在網上公布了他凖備使用的槍支的圖片,但沒有加文字說明,因為他知道大部分社交媒體系統都有關鍵詞捕捉、過濾功能。

襲擊發生後幾分鐘之內,推特就查封了他的帳戶並報了警。

當時在臉書上收看襲擊直播的有大約200人,但這條視頻在網上迅速風靡,其迅疾連熟悉網上極端主義的人士都感到意外和震驚。事發24小時內,試圖上傳這條視頻的人次達150萬,其中120萬被成功阻止。這意味著30萬成功進入網絡傳播。

臉書認為這要歸咎於一名8chan用戶。臉書在今年5月宣佈對在線直播的新規則。

BBC記者科萊拉指出,這說明普通網民和主流媒體在這個問題上也難逃其咎。

但批評人士懷疑科技巨頭們是否真正意識到旨在令用戶在線時間最大化的算法編程本身有先天不足,尤其是在基於用戶喜好的判斷上推送和傳遞更多極端主義內容和引導,由此放大極右翼運動或伊斯蘭極端勢力在網絡世界的擴散和影響。

MI6 圖片版權 PA Media
Image caption 英國軍情6處(MI6)總部坐落在倫敦泰晤士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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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操作層面的另外一個局限涉及實時監督所需的人力配置,資源投入,以及判斷暴力威脅真偽的難度。

安全機構被詬病反應遲緩,太被動,而他們吐露苦衷說網上聊天室裏的暴力言論到底有多少會轉化成現實世界的行動,從而賦予執法行動合法性,這件事難度很大。

BBC獲悉,2017年工黨議員考克斯遭白人至上種族主義極端分子槍殺後,情況有所改變。不願透露姓名的消息來源說,自那以後,右翼極端主義的威脅就成了政府高層反恐工作會議上一個必討論議題。

另一個棘手之處在於右翼極端理念和主張正在迅速進入主流政治範疇,這就意味著安全部門對它的監控在性質上必須區別於對伊斯蘭極端恐怖主義的監控。

科萊拉指出,右翼極端主義的主流化程度越深,圍繞它是否屬於極端主義或者是否在可接受意識形態範疇之內的辯論就越激烈,而這種理論爭辯領域的緊張為極右翼勢力提供了絶佳的利用假者。

英國反極端意識形態反仇視非政府組織HOPE not Hate的穆霍爾說:"(奧地利)身份認同一代運動的危險性在於它能夠把一種本質上鼓吹種族隔離的意識形態帶入主流政治語境。"因為一旦進入主流政治理念範疇,這類說教就具備了政治上的合法性。

如何對待那些自稱只動口不動手、政壇主流黨派聯繫密切的個人和團體,目前爭議較大;對他們展開那種性質的調查,如何調查,如何作出回應,其難度遠遠超過捉拿動刀動槍、引爆炸彈或駕車撞人的恐怖分子,也遠比審判清真寺殺手塔蘭特複雜得多。

這有點類似處理伊斯蘭極端主義時經常觸及的一個棘手問題:通過對普通人說教使他們皈依極端異說的人,他們到底算不算恐怖分子?這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了應該怎麼處置他們。

基督城努爾清真寺的槍聲或許暴露了網絡和現實這兩個平行時空之間的犬牙交錯的互動、極端理論和暴恐襲擊之間的互動關聯,但更令人心悸的是,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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