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榮航空罷工: 女性衝擊台灣勞動權益禁區

蔡羽盈 圖片版權 BBC Chinese
Image caption 蔡羽盈認為,面對不公平不合理,就要適時爭取。

「我希望我的下一代不要再這麼辛苦,或許下一代還是要站出來,還是要抗爭,但是已有我們的支持。凡事至少要踏出第一步。」

這是長榮航空女空服員蔡羽盈,在長榮歷時18天的罷工結束時坐在公司前示威警戒區對著BBC中文記者吐露的一段心聲。那一刻,她遙望遠方,臉上似乎多了幾分解脫。

長榮航空罷工始末

2016年時,台灣中華航空爆發首個空服員罷工,當時長榮的空服員也受到刺激,隨後不少空服員紛紛加入工會,從零開始學習何謂勞權。

此次台灣長榮航空罷工,從2017年開始即由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主導與長榮協商。

加入工會的長榮空服員主要要求包括,外站的日支生活費必須與罷工成功後的華航一樣,從每小時3美元提高到5美元,非工會成員不得比照辦理。飛東京與北京等容易超過12小時上班時數航班必須改算夜班,勞工有權參與懲處機制與提供經營信息,增設一席勞工董事等八大項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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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3276位登記在工會的長榮女空服員中,有2949位對罷工投下同意票。

雙方經歷20多次協商始終未能得出定論。隨後,工會啟動罷工投票,繼續與長榮協商,並在6月7日依法取得罷工權。6月20日當天再度協商,但仍在日支費上未能達成共識,工會宣佈從當天下午4點開始罷工。

這場罷工長達18天。最後,台灣交通部、勞動部與桃園市三方調停下,各有退讓的勞資雙方7月6日簽署了「和平協議」。

不過,和平協議簽署之後,又出現了小插曲。

工會幹部郭芷嫣,因為在社群網路私人群組發出訊息,指要對反罷工機長「加料」與「電爆」反罷工員工的對話遭到截圖流出,結果郭芷嫣在7月11日遭到長榮解僱。

壓力和恐懼

罷工結束了,但是參與罷工的千百名長榮空服「娘子軍」回憶起那十數天的經歷仍然心緒萬千。蔡羽盈回憶道:「有個學妹說剛開始每天睡醒她就是一直哭,說怎麼這件事會發生在她身上,沒有想過她要去承受這樣的壓力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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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長榮空服員林昱嘉,當時坐在罷工糾察線周圍,與第一線主管對抗。

「不爽做不要做啊……」空服員職業工會長榮代表林昱嘉對BBC中文回憶當時來自四方的罵語。她描述當天被反對罷工的同事戲謔的情形,情緒很激動。

林昱嘉還記得有位反罷工女同事不屑地說:「回家當你媽的寶貝吧!」更有位長榮高層當面怒罵她:「我專制,又怎麼樣?就是要有這種威權,才能極權管理!」

從公共輿論看,這場罷工自始自終勞方都不被看好,因為資方一開始就強烈指責勞方「突襲式罷工」,不顧乘客權益。勞方則表示兩年多來已協商20多次。

前國立台灣大學副教授范雲認為,資方雖譴責突襲,但一定知道勞方隨時凖備罷工。而資方有沒有預先通知旅行社與消費者可能會面臨罷工危機這點也很重要。因為就國際航空與運輸罷工的凖則來看,如果罷工出現,消費者與旅行業者的損失是要跟航空公司求償。長榮的問題很大程度上是管理方式不合時宜。

女性爭勞權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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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7月6日,長榮勞資雙方宣佈達成協議,罷工暫告段落。

長榮航空一直沒有內部工會,直到2016年華航罷工後,許多長榮空服員才申請加入空服員職業工會。

華航雖然在2016年與2018年,各發生過空服員與機師罷工,但華航屬於半國營性質,台灣政府在罷工時還是有相當大的主導權。因此在罷工發生後,華航向勞工做出較多讓步,同時加重營運成本。但長榮屬私人企業,政府頂多只能輔導雙方,但不能做決策。

與此同時,公司被指長期「高壓威權」,使許多空服員在勞動條件上感到相當不滿。無限上綱的以客為尊、動輒軍事化管理、一有小錯就寫不完的悔過書、精神耗弱的逼供式約談、飛機排班浮濫地人員調度,都是遭到長榮空服員抱怨的共同經歷。

一位31歲的長榮空服員對BBC中文回憶,她曾在上班時騎車出了車禍,送鄰近醫院包扎。但長榮只認證「大型醫院」證明,她不得不為了申請傷病證明帶著腳傷奔波。

這次罷工雖然暫告成功,但恐懼氣氛仍在長榮空服員間蔓延。

林昱嘉說,父母是沒有太反對,但一直不斷提醒她要保護好自己,「女生盡量不要太出風頭」。但到了罷工風起雲湧時刻,媽媽跟婆婆一度擔憂,要她適可而止,不要再出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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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創立於1989年的長榮航空,秉持著日本式的鐵腕經營。

台灣媒體的報道也出現一些批評罷工者的聲音。有媒體報道稱,長榮空服員的待遇已經比很多工作好,工會在第一時間的作法有太多行政上的瑕疵。《自由時報》則稱「一場損人不利己的罷工」、「輕率決定」。

台灣人對維權罷工事件的敏感、老一輩對女性的傳統印象、加上社會普遍覺得空服員是好工作。三者加起來,使得長榮空服員在罷工時,幾乎是不被台灣媒體與輿論喜愛的一群,「公主」、「任性」、「傲嬌」等代名詞充斥網路。

范雲認為,長榮空服員的行為當然是跟傳統想法有衝突,但「台灣的婦女運動與性別平權走到今天,應該也要適用在勞工的領域」。過去對於空服員絶對服從、不能有意見等印象,在新時代女性中是不適用了。

從歷史上看,工運在台灣,特別是在過去未解嚴時期幾乎是大罪。不過,新一代台灣人逐漸適應了通過這種方式爭取自己的勞動權益。范雲說,權利爭取是「意識覺醒」,當人意識到我的權利不該流失時,就是進步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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